第3章 通臂初成

第四日黎明前,雨停了。

白士口从入定中醒来,发现腰间那三块白帛竟已半干。晨风吹过时,布面轻扬如帆。他解开藤条,将三块布摊在青石上——昨夜用雨水勾勒的那些线条,经一夜风干,竟在布面上留下淡淡的水痕印记,恰似淡墨勾勒的人形。

闪电照亮的那个瞬间,他看到的不是三块碎布,而是一套完整的“势”。

云纹白帛上的线条,全是上肢动作:探、托、拂、引……

染血白帛上的,是躯干运转:摇、旋、沉、浮……

粘尘长条上的,是步法根基:滑、荡、点、错……

白士口站起身,面对池畔一面光洁如镜的岩壁。他撕下左袖一截布条,浸入池水,拧成湿布团握在手中。

然后他动了。

不是练,而是“写”。

第一势:摇身问路。

湿布触壁,石粉簌簌而下。他身形微晃,如风中芦苇,布团在岩壁上画出一道柔曲的弧线。这一晃,要卸去迎面之力,要窥敌虚实。

第二势:白猿探月。

右臂探出,指尖虚引,布团在弧线末端轻点三下。一点眉心,二点咽喉,三点心口——皆是人体最弱之处。

第三势:云手托天。

左臂自下而上圆转托起,布团在岩壁上画出一个完整的圆。昨夜白猿托起豹颌那一招,精髓不在“托”,而在“圆”——力不直发,如环无端。

白士口越写越快。

他不必思考,那些动作仿佛早就刻在筋骨里。十年沙场生死搏杀的经验,三日观猿领悟的自然之道,在此刻如水乳交融。军中刀法的狠辣直接,化作三十六势中的“劈”“斩”“刺”;白猿身法的灵动绵柔,化作“摇”“滑”“引”;而那种后发先至的意境,则贯穿始终——每一势都留有三分余地,每一招都暗藏七种变化。

岩壁上的水痕渐渐连成一片。

第三十六势画完最后一笔时,东天刚好泛起鱼肚白。白士口退后三步,看着整面岩壁——水痕纵横交错,乍看杂乱无章,细看却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人形:那人形双臂奇长,几欲垂膝,正作白猿仰天长啸之状。

他忽然大笑。

笑声惊起林中宿鸟,也惊动了山道上的几个人影。

那是五个衣衫褴褛的山民,三男两女,搀扶着一个腿上裹着破布的老者。他们听见笑声,先是惊惧地躲进竹林,待看清池边只有一人,才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为首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他盯着白士口精赤的上身和腰间残破的白布,又看了看岩壁上那些奇怪的水痕,犹豫片刻,还是走了出来。

“这位……壮士。”汉子抱拳,说话带着川西口音,“我等是山下白水村的村民,秦军破关,村子被烧了,逃难至此。可否讨口水喝?”

白士口敛了笑声,点点头。

众人到池边喝水时,那刀疤汉子一直偷瞄岩壁。终于忍不住问:“壮士画的这是……符咒?”

“是拳势。”白士口道。

“拳?”汉子愣住,“这般弯弯曲曲,如何打人?”

白士口不答,走到一根碗口粗的枯竹前,右手探出,在竹身上轻轻一拂。

咔嚓。

整根竹子从中间断开,断口处不是被砸碎的爆裂状,而是如被利刃削过般平整。

五个村民全呆了。

那腿上受伤的老者忽然颤巍巍跪下:“仙长!求仙长收留!我等愿拜师学艺,只求在这乱世有自保之力!”

白士口扶起老人,目光扫过众人。这些人眼中,有逃难的惊惶,有失去亲人的悲痛,还有一种深藏的、不肯熄灭的求生之火。

他想起自己那三百亲兵。最后那一战,他们也是这般眼神。

“我不是仙长。”白士口缓缓道,“只是个败军之将。你们要学的,也不是仙法,而是保命之术。”

他指向岩壁:“这套拳法,是我观白猿三日所悟。共三十六势,重意不重形,练的是反应,是柔劲,是以弱胜强之道。”

从那天起,洗象池畔多了六个人。

白日,白士口教他们最基础的“摇身”。不是练架势,而是站在池边,感受山风吹过身体时那种自然的晃动。刀疤汉子叫石虎,本是村中猎户,力大气粗,起初总想绷着劲,练了半日满头大汗,却连最简单的“随风摆柳”都做不好。

“松。”白士口只说一个字。

石虎急得抓耳挠腮:“一松不就散了?”

白士口不答,捡起一根树枝,让他握住一端,自己握住另一端:“用力拉。”

石虎双臂贯力,猛向后拽。白士口却不硬抗,顺着他拉扯的方向一送,同时脚下滑步侧身——石虎整个人向前扑去,差点栽进池中。

“你看,”白士口道,“你越用力,破绽越大。”

石虎愣住,似有所悟。

第七日黄昏,众人围坐在篝火旁。白士口将烤好的山薯分给大家,忽然道:“这套拳法,我给它起名叫‘通臂拳’。”

“通臂?”石虎问,“因手臂要练得像猿猴般长?”

“不。”白士口摇头,“‘通’的不是长度,是劲路。要将脊背之力通到指尖,要将大地之力通到全身,要将对敌之力通到别处——通则不伤,通则不滞,通则不败。”

他说话时,腰间那三块白帛在火光中飘荡。众人早已注意到这些布片,却无人敢问来历。

夜深时,白士口独自在岩壁前静坐。

三十六势已刻完十日,水痕早已干透,只留下淡淡的白色印迹。他闭目冥想,脑海中那些线条渐渐活了起来,开始自行组合、演化、生变……

忽然,他睁开眼。

林中传来极轻微的踩断枯枝声。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不会这么谨慎,这么有规律。

白士口没有动,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右手五指虚按地面,感受着从大地传来的细微震动——两个,不,三个人。从西侧竹林来,脚步极稳,都是练家子。

篝火旁的村民还在熟睡。

三个黑影从竹林中闪出,皆着紧身黑衣,面蒙黑巾。他们扫了一眼熟睡的村民,目光最终落在白士口身上——确切说,是落在他腰间那三块白帛上。

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白士口缓缓站起:“什么东西?”

“白猿图谱。”另一人冷声道,“司徒将军,不必装了。主上查了七日,才知你逃到了这里。”

司徒将军。

这个称呼让白士口瞳孔微缩。知道他本名司徒玄空的人,全蜀国不超过十个。

“你们是秦人?”他问。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为首的黑衣人踏前一步,右手按向腰间——那里鼓出一截,显然是短刃。

白士口忽然笑了。

他向前走了三步,恰好站在岩壁前,背对那些水痕:“你们要图谱?就在这里。”

三个黑衣人同时看向岩壁。月色下,那些白色印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人形动作。

“刻在石上?”为首者嗤笑,“倒也省事。杀了你,这图谱一样是我们的。”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出手!

不是军中战阵的合击,而是江湖刺杀的手法:一人直取面门,一人斜刺腰腹,一人绕到背后封堵退路。配合默契,显然常做这等勾当。

白士口没有退。

他向左一摇。

不是躲避,而是让过正面一刀,同时右臂如白猿探月般探出——不是攻向敌人,而是探向侧方那人的手腕。五指虚握,轻轻一托。

那人手腕被托得向上扬起,短刃竟转向刺向同伴!同伴急忙闪避,阵势顿时一乱。

背后那人此时已到,刀锋直刺后心。

白士口不回头,只是脊背微微下沉,整个人如被风吹倒般向前滑出三尺。那一刀擦着他后背掠过,划破了腰间系着白帛的藤条。

三块白帛飘然落地。

黑衣人眼睛一亮,其中一人立刻扑向白帛。

白士口这时才真正动了。

他脚下一荡,不是踏步,而是如踩浮萍般滑到那人身侧,左臂一拂——如白猿拂过豹子咽喉。

啪的一声轻响。

那人脖颈诡异地向后一折,整个人软倒在地。

剩下两人大惊,对视一眼,突然分向两个方向逃窜——一人扑向岩壁,显然想记住图谱;一人冲向竹林,要遁走报信。

白士口捡起地上那块云纹白帛,手腕一抖。

湿布如鞭,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卷住扑向岩壁那人的脚踝。一拉一送,那人头朝下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最后一人已逃到竹林边缘。

白士口深吸口气,右手五指成爪,对着那人背影虚虚一探。

三丈距离,当然碰不到。

但诡异的是,那人奔跑中的身形忽然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扯了一下。就这一滞的工夫,白士口已如鬼魅般滑到他身后,一掌轻拍其后心。

黑衣人喷出一口鲜血,扑倒在地。

战斗开始到结束,不过十息。

篝火旁,石虎等人早已惊醒,此刻全都目瞪口呆。

白士口走回岩壁前,捡起三块白帛,重新系在腰间。他看了看地上三个黑衣人,对石虎道:“搜身,绑起来。”

石虎这才回过神,连忙带人动手。

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除了短刃、飞镖、迷药,还有三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只狰狞的兽首,背面是一个古篆的“玄”字。

“玄?”白士口摩挲着令牌,眉头紧锁。

这不是秦军的制式。而且黑衣人叫他“司徒将军”,显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师父,”石虎小声问,“这些人……”

“是冲着这套拳法来的。”白士口望向岩壁上的水痕,眼神深邃,“但他们要的,恐怕不止是拳法。”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吾儿,我司徒家有一物,传自上古,关乎巴蜀气运。若国破,你可携之入山,但切记不可落入外人之手……”

当时他以为父亲说的是传家玉佩,此刻想来,恐怕另有深意。

“师父,这些人怎么处置?”一个年轻村民问。

白士口沉默良久,缓缓道:“明日开始,我会教你们完整的三十六势。但你们要记住——”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这套拳法,练好了可保命,练不好会招祸。若有一日,有人以性命相逼要你们交出拳谱……”

“我们宁死不交!”石虎抢道。

白士口摇头:“不。你们要交。”

众人愕然。

“但要交假的。”白士口指向岩壁,“真的图谱,不在这里,而在——”

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腰间三块白帛:“这三块布,才是钥匙。”

月光下,那三块随风轻扬的白布,此刻在众人眼中,忽然变得神秘而沉重。

远处山林中,传来一声悠长的猿啼。

白士口仰头望月,轻声道:“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司徒玄空,也不再是白士口。”

“那我该叫您什么?”石虎问。

白士口解下腰间白帛,将那块染血的布片举在月光下。

鲜血早已洗去,但在月色映照下,布面上竟隐隐浮现出淡淡的暗红色纹路——那是血浸透丝帛纤维后,永远洗不掉的印记。

像一只展臂的白猿。

“就叫我……”他顿了顿,“白猿道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