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象池之战的第三日,白云禅师在中峰寺后山一处天然石窟中闭关。
石窟名为“子午洞”,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却别有天地——穹顶有天然裂隙透下天光,四壁光滑如镜,壁上刻满密宗梵文。这是了然祖师三百年前闭关之所,历代白猿传人偶有至此修行者,但能将壁上经文参透的,寥寥无几。
白云盘坐洞中,双目虽盲,心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他以指尖轻抚壁上刻文,那些弯弯曲曲的梵文如活物般流入识海:
“唵嘛呢叭咪吽……”
“气从地涌,血随月转……”
“十二时轮,周而复始……”
突然,他浑身一震。
密宗的六字真言,竟与道家导引术的呼吸法门暗合!而“十二时轮”之说,更与中医“子午流注”理论如出一辙——人体气血在十二时辰中,分别旺盛于不同经脉!
白云枯坐三日,脑中推演不休。第四日黎明,他忽然起身,抓起洞中一根遗落的烧火棍,在空地上开始划刻。
第一划,自东而起,圆转如轮。这是“子时桩”,对应胆经,气血始生,桩势需含而未发,如种子破土前的一瞬。
第二划,转向东北,笔直如枪。这是“丑时桩”,对应肝经,生机勃发,桩势需刚中带柔,如春芽初展。
第三划、第四划……白云越划越快,烧火棍在青石地面上刻出十二个方位、十二种走势。每一桩都暗合一个时辰的气血特性,更融合了密宗手印、道家导引、佛门禅定三法精髓。
刻到“午时桩”时,烧火棍“咔嚓”断裂。白云以指代棍,指尖在石上刻划,竟发出金石摩擦之声!待十二桩刻完,他十指指尖已血肉模糊,但眼中佛光湛然。
“此十二桩,当名‘十二桩秘要’。”白云喃喃道,“桩如轮转,气血随行。若能将此桩功与通臂拳融合……”
他忽然想起德源。白眉道人身负衣冠谱传承,又有六十年武学修为,正是试桩的最佳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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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源见到那十二个石上刻痕时,已是黄昏。
夕阳斜照,刻痕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他按白云所述,从“子时桩”起势,缓缓运转气血。初时顺畅,体内真气如溪流涓涓,随桩势流转。但当转到“午时桩”时——
异变突生。
“午时桩”对应心经,气血最旺,桩势也最刚猛。德源按刻痕所示,将真气聚于心脉,双掌向天托举。这一托,本该如烈日当空,气势磅礴。
可他托起的不是烈日,是血光。
眼前突然一片猩红!他看见的不是石窟石壁,是战场——五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武僧,随师父下山平乱。乱军中有个使双刀的汉子,刀法狠辣,连伤七名同门。他愤而出手,一记“金刚掌”拍向对方胸口……
掌至半途,他才看清,那汉子竟是他失散多年的结义兄弟!只因乱世流离,面貌改变,又各为其主,相逢不相识。
他想收掌,但掌力已发,收不回了。
“大哥……”那汉子中掌时,眼神不是恨,是解脱,“终于……找到你了……”
尸体倒下时,怀里掉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年二人结义时,他亲手所赠。
“啊——!”
德源嘶吼着收掌,浑身剧震!午时桩的刚猛劲力失去引导,反冲经脉!他只觉心脉如被千万根钢针穿刺,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黑血!
“法师!”白云虽目盲,却感应到气机紊乱,急扑上前,一指点在德源后心“灵台穴”。
但反噬之力太强,白云也被震得连退三步。他感知到德源体内真气乱窜,如脱缰野马,再不控制,必经脉尽断而亡!
怎么办?寻常清心法门根本压不住这般心魔反噬!
电光石火间,白云忽然想起洞壁上的一行小字——那是三百年前,了然祖师留下的批注:
“心魔起时,当以猿啼清之。猿啼非声,乃天地真音,可荡涤神魂。”
猿啼?可此洞中哪来的猿?
白云忽然福至心灵。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这数月与德源相处时,听他演练通臂拳的气息韵律;回忆金顶论武时,德源施展猿鹤双形的身法节奏;更回忆三百年前,了然祖师在壁上留下的那道武道真意——
然后他张口。
没有声音发出。
但德源识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越长鸣!那啼声如月下白猿对天长啸,清越悠远,穿透血光战场,穿透五十年愧疚,穿透所有心魔幻象。
啼声中,德源看见那只救他的白猿。它蹲在月光下,金瞳澄澈,静静看着他。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超越生死的坦然。
然后白猿伸出前臂,做了个简单的动作——通臂拳起手式“摇身问路”。
就只是摇身。
如风中芦苇,如水上浮萍,自然而然。
德源忽然笑了,泪流满面。
是啊,就只是摇身。过去的罪孽、现在的执念、未来的恐惧,都不过是一阵风。风吹来,摇一摇便是,何必硬扛,何必逃避?
他重新站起,体内乱窜的真气已归于平静。不仅平静,更在猿啼清心咒的洗涤下,变得前所未有的精纯。
“多谢禅师。”德源深深一揖。
白云摇头:“非贫僧之功,是祖师遗泽,是法师自己的悟性。”
两人正要继续探讨桩功,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笑声阴冷如九幽寒风,在石窟中回荡:
“好一个‘猿啼清心咒’!好一个‘伪善传承’!”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入洞中。正是黑衣社那竹竿首领,但今日他未蒙面,露出真容——是张惨白如纸的脸,约莫四十许年纪,左颊刺着一枚青色图腾,形似蟠龙衔月。
他手中提着那条被德源斩断的铁链,此刻已重新接上,链头换了个更狰狞的骷髅。
“德源法师,白云禅师。”黑衣人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石上十二桩刻痕,“你们可知,你们苦苦守护的‘白猿道统’,究竟是什么?”
德源白眉微扬:“施主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黑衣人冷笑,“只想告诉你们一个事实:三百年前,司徒玄空助秦灭蜀,屠我苴国二十七口!什么‘观猿悟道’,什么‘衣冠不绝’,都只是他为掩饰罪行编造的谎言!”
他一步步逼近,眼中燃烧着疯狂恨意:“你们这些后世传人,捧着沾满鲜血的衣冠谱,练着刽子手创的武功,还自以为是正道传承?笑话!天大的笑话!”
德源浑身一震。他看向白云,见盲眼老僧虽面色平静,但手中禅杖微微颤抖。
“施主所言……可有证据?”白云缓缓问。
“证据?”黑衣人狂笑,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掷在地上,“这是苴国《国史》残卷,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秦惠文王九年,秦将司马错伐蜀,蜀将司徒玄空为先锋,破苴都,苴侯全家自焚。司徒玄空冲入火场,不是救人,是补刀——将还有气息的苴侯幼子,一剑穿心!”
德源捡起帛书。虽然年代久远,字迹模糊,但那段记载确实刺眼。他想起壁画中,司徒玄空那染血的白衣;想起衣冠谱上,那些以血为墨的符文;想起祖师在洞壁刻下的“赎罪”二字……
原来如此。
赎的不是武道之罪,是杀孽之罪。
“就算如此,”德源缓缓抬头,“那也是三百年前的恩怨。施主今日所为,又是为何?”
“为何?”黑衣人眼中恨意更炽,“因为司徒玄空那一剑,杀的不只是苴国太子,更断了苴国王室最后一脉!我祖上流亡百年,隐姓埋名,只为复仇!可司徒玄空死了,他的传人却一代代活着,还把这沾血的传承当宝贝供着!”
他铁链一抖,骷髅头喷出绿焰:“今日,我便要当着你们的面,毁掉这十二桩秘要,毁掉所有衣冠谱遗存!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白猿一脉,根本不配称‘正道’!”
绿焰直扑石上刻痕!
白云禅杖疾点,杖风将绿焰震散。但黑衣人铁链如毒蛇般缠来,骷髅头张口,竟喷出七枚透骨钉!
德源正要出手,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长鸣!
不是人声,是真真切切的猿啼!
那只白猿如电射入洞中,它不攻黑衣人,而是扑向石上刻痕——以身为盾,硬挡透骨钉!
“噗噗噗……”三枚透骨钉钉入白猿后背,血花迸溅!
“不——!”德源目眦欲裂。
白猿却回头看了他一眼,金瞳中竟有笑意。然后它伸臂,在那十二桩刻痕上,以血为墨,补上了最后一笔——
第十二桩“亥时桩”,本是个收势圆环。白猿的血滴在圆环中心,竟让整个十二桩阵图完整起来,隐隐泛起金光!
黑衣人见状,脸色大变:“这是……以灵兽血启阵?!快退!”
但已迟了。十二桩刻痕同时发光,金光如锁链般缠向黑衣人!他急挥铁链格挡,可金光无形无质,穿透铁链,直透他体内经脉!
“啊——!”黑衣人惨嚎着跌出洞外,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洞内,白猿缓缓倒地。
德源扑到它身边,急点伤口周围穴道止血。但那透骨钉淬了剧毒,白猿气息迅速微弱。
白云跪坐在旁,双手结印,诵念往生咒。
白猿最后看了德源一眼,伸出前掌,轻轻碰了碰他的白眉。然后,金瞳中的光彩渐渐消散。
它死了。
为了守护这十二桩秘要,为了守护白猿一脉的传承,这只守望了三百年的灵猿,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德源抱着白猿尚温的尸体,久久无言。
洞外月光如水,照在十二桩血染的刻痕上。
那些刻痕,那些血迹,那些跨越三百年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夜,交织成一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画卷。
白云忽然开口,声音苍凉:
“法师,现在你明白了么?这传承之重,不仅在于武学精妙,更在于……要背负着这些血与罪,继续走下去。”
德源缓缓抬头,白眉在月光下如雪如霜。
他眼中没有迷茫,只有深不见底的决绝:
“贫僧明白了。”
“所以,更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