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石在金顶正中央,是一块三人合抱的黑色奇石,表面光滑如镜,终年泛着玉质光泽。据传此石乃天外陨铁,每逢晴日正午,阳光照射时会折射七彩佛光,故而得名。
此刻石前三丈处,慧明、清尘、德源三人相对而立。台下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连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三位请。”担任公证的峨眉本地乡老声音发颤。他活了七十岁,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慧明率先上前。他深吸一口气,僧袍无风自动,双掌由淡金转为赤金——这是将金刚掌催至极限的征兆。他缓缓抬掌,掌心离石面尚有尺许,石面已发出“滋滋”轻响,竟冒起缕缕青烟!
“喝!”慧明吐气开声,一掌印在石上!
“轰——”
沉闷巨响如古钟轰鸣,整块佛光石微微一震。慧明收掌时,石面赫然留下一个深约半寸的掌印,边缘整齐如刀削,掌纹清晰可见!
台下哗然。能在佛光石上留印已属不易,何况如此之深!
慧明退后三步,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一掌耗力极巨。
清尘道长第二个上前。他并不运劲蓄力,反而闭上双眼,右手按在剑柄上。片刻后,他睁眼拔剑——不是拔剑出鞘,而是连鞘一起,剑尖虚点石面。
剑尖距离石面尚有寸许,便开始缓慢画圆。一圈、两圈、三圈……每画一圈,剑尖便近一分。九圈画完,剑鞘前端竟已触及石面!
这时清尘才突然发力!剑鞘如毒龙出洞,直刺石心!这一刺看似轻描淡写,但剑鞘与石面接触的刹那,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那是极高内劲瞬间爆发,将石质从内部震碎的声音。
剑鞘收回时,石面上留下一个锥形深孔,深约七分,孔壁光滑如瓷。
“武当‘太极锥劲’!”有识货者惊呼,“以点破面,劲透三寸!这比掌印更难!”
清尘收剑归鞘,额间微见细汗,但神色从容。
轮到德源了。
他缓步上前,伸出右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皱如老树,唯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没有运功蓄力,只是将手掌轻轻贴在石面上,闭上双眼。
一息、两息、三息……
石面毫无变化。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慧明与清尘对视一眼,皆露疑惑——这白眉老道在做什么?
十息过去,德源依旧闭目不动,仿佛睡着了。
“故弄玄虚!”台下有人嗤笑。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佛光石内部忽然传出“嗡嗡”轻鸣,如蜂群振翅。紧接着,以德源掌心为中心,石面开始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一圈圈扩散,所过之处,石质竟变得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部有银白色脉络在流动!
“这是……以真气震荡石质,改变其内部结构!”清尘道长失声。
德源睁眼,收掌。
石面上,赫然留下一个掌印——不是凹陷,是凸起!掌印高出石面三分,纹路清晰,掌心的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纤毫毕现。更奇的是,这凸起的掌印通体泛着温润玉光,与周围黑色石质形成鲜明对比。
仿佛这只手掌,本就是石头长出来的。
死寂。
良久,乡老颤声宣布:“德源法师……胜。”
不是比深度,是比境界——慧明刚猛,清尘精微,而德源,已近乎“点石成玉”的造化之功!
慧明盯着那玉质掌印,忽然长叹:“法师内功,已臻‘炼虚合道’之境。老衲……心服口服。”
清尘道长也深深一揖:“武当认输。从今日起,武林当知峨眉白猿一脉,道统正宗。”
台下掌声雷动。这一战,德源以一人之力,连败少林、武当两大宗师,峨眉武学之名,注定要震动江湖。
然而德源脸上并无喜色。他望向远处山林,白眉微蹙——刚才运功时,他分明感觉到,至少有七道阴寒杀气潜伏在围观人群中。黑衣社,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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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中峰寺禅房。
油灯如豆,德源正在灯下修订《峨眉拳术》。今日一战,他对通臂拳又有了新悟——刚柔并济之外,还需“虚实相生”。正思索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法师可曾安歇?”是个苍老却清朗的声音。
德源推窗,见月光下站着个老僧,约莫古稀年纪,须眉皆白,手持一根乌木禅杖。最奇的是,这老僧双目微闭,仿佛盲人,但德源能感觉到,对方“看”着自己的方式,不是用眼,是用心。
“贫僧白云,原在伏虎寺闭关。”老僧自报家门,“今日金顶论武,感应到法师真气与三百年前一脉相承,特来拜会。”
德源心中一动:“禅师识得白猿祖师?”
“不曾亲见。”白云缓缓道,“但贫僧师父的师父,曾随了然祖师习武。寺中藏有半卷《禅猿十三式》残谱,贫僧参悟六十载,略有心得。”
原来如此!德源大喜,忙请老僧入内。二人彻夜长谈,从通臂拳三十六势,谈到慈悲七斩,再谈到禅猿十三式。白云虽未亲眼见过衣冠谱,但对白猿武学的理解,竟与德源推演出的法门暗合。
“法师可知,为何少林、武当今日要联合发难?”白云忽然问。
德源摇头。
“因为南北武林之争。”白云声音低沉,“宋室南渡百年,武林也随之分裂。北方以少林、全真为尊,南方则以武当、峨眉为首。如今蒙古南侵,朝廷有意整合南北武林,共御外敌。而整合,需有个领头人——”
他顿了顿:“少林、武当都想当这个‘武林盟主’。法师突然现世,携白猿正统,若任你发展,峨眉很可能后来居上。所以他们要先把你压下去。”
德源恍然。原来不只是道统之争,更是权势博弈。
“那禅师以为,贫僧该如何?”
白云睁开眼——他双目果然盲了,但眼眶中却似有淡淡佛光:“既入此局,便破此局。三日后,南北各派将在洗象池召开‘武林会盟’。法师不妨赴会,以武会友,以德服人。”
“可是贫僧孤身一人……”
“贫僧与法师同去。”白云微笑,“我虽目盲,手中禅杖还能舞几式‘峨眉十二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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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洗象池畔。
南北武林各派齐聚,粗算不下五百人。少林、武当、丐帮、全真、华山、崆峒……凡是有名有号的门派,几乎都派了人来。池边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坐着十位各派耆老,算是会盟主持。
德源与白云到时,会盟已开始。台上,少林罗汉堂首座正在发言:
“……值此国难当头,武林当摒弃门户之见,同心御敌。老衲提议,推举一位德高望重、武功盖世者担任‘武林盟主’,统辖南北各派,协助朝廷抗蒙。”
话音未落,武当清尘道长便起身:“道长此言有理。只是这盟主之位,需武功服众,更需德行服人。贫道推举少林方丈大师——”
“且慢。”华山派掌门打断,“方丈大师固然德高望重,但毕竟年事已高。盟主需常奔走各地,联络各派,还是推举年轻些的好。我推举武当掌门!”
台下顿时吵成一团。南北各派互相攻讦,你推你的人,我推我的人,哪有什么“摒弃门户之见”?
德源与白云坐在角落,冷眼旁观。白云低声道:“你看,这便是人心。大敌当前,仍不忘争权夺利。”
正说着,台上忽然有人指向德源:“要说武功,昨日金顶论武,这位德源法师连败少林、武当两位宗师。若论武功服众,他岂不是最有资格?”
此言一出,全场目光齐刷刷射来。
说话的是个虬髯大汉,德源认得——是丐帮副帮主,昨日也在金顶观战。这话看似抬举,实则是把德源架在火上烤。
果然,少林慧明禅师立刻沉声道:“德源法师武功虽高,但毕竟新现江湖,对各派事务不熟。盟主之位,需资历与武功并重。”
武当清尘也道:“况且法师乃出家人,不宜过问俗世纷争。”
那虬髯大汉哈哈大笑:“说来说去,还是你少林武当想独占鳌头!不如这样——既然要推举盟主,便按武林规矩,比武定夺!三阵赌输赢:拳法、兵器、阵法各一阵。哪派赢得多,哪派推举的人就当盟主!”
这提议立刻得到多数人附和。乱世之中,终究是拳头大的说话。
慧明与清尘对视,最终点头:“好。不过既是南北会盟,比试需有代表性。我少林出‘罗汉阵’,代表北派阵法之精。”
清尘接道:“武当出‘真武七截阵’,代表南派剑阵之妙。”
众人看向德源。白云缓缓站起,盲眼“望”向高台:“峨眉出‘十二桩阵’,请指教。”
台下哗然!谁也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白眉老道和盲眼老僧,竟真敢同时挑战少林、武当两大绝阵!
比武定在次日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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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黑风高。
德源与白云在中峰寺藏经阁整理《峨眉拳术》手稿,准备将今日心得补充进去。忽然,白云手中禅杖一顿:“有血腥气。”
几乎同时,德源也闻到——风中飘来淡淡的甜腥味,与当日毒烟相似!
“黑衣社!”两人同时起身。
但已迟了。藏经阁四周窗棂突然同时燃起绿火!那火焰诡异,遇物即燃,转眼间整座阁楼已陷入火海。更可怕的是,火焰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黑衣社竟派出死士,要连人带书一同焚毁!
“书稿!”德源疾扑向书案。
就在这时,头顶梁柱“咔嚓”断裂,带着熊熊火焰当头砸下!德源急闪,书案已被压碎,羊皮手稿四散飞扬,眼看就要被火舌吞噬。
白云突然将禅杖往地上一顿!杖头铜环急振,发出清越梵音。音波所及,空中飞舞的书稿竟如被无形之手托住,缓缓飘落,聚成一堆。
“法师护书,贫僧阻敌!”白云盲眼“望”向四周,禅杖在空中急速划动。他划的不是招式,是阵图——杖尖过处,地面青砖上留下深深刻痕,刻痕泛着淡淡金光,竟将火焰暂时阻在三尺之外!
这是峨眉十二桩中的“画地为牢”,以真气灌注兵刃,刻阵阻敌。
但黑衣社死士已破窗而入!为首者正是那竹竿般的首领,手中提着一条漆黑铁链,链头系着颗狰狞鬼头。他一链扫来,鬼头张口喷出毒烟!
白云禅杖画圆,将毒烟阻住。但他毕竟目盲,动作慢了半拍,铁链已缠向他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如电射入!
德源到了。他手中无剑,只并指如刀,对着铁链虚斩三下。
第一斩,铁链剧震,鬼头毒烟倒卷。
第二斩,链身出现裂痕。
第三斩——“慈悲七斩·斩恶”!
无声无息的剑气掠过,铁链应声而断!鬼头落地,毒烟自消。
竹竿首领骇然后退:“你……你的伤……”
“托你的福。”德源白眉飞扬,“幽冥钉之毒,已被贫僧化为己用。今日,便还给你!”
他张口,发出一声长啸——不是猿啼九响,是融入了幽冥钉阴毒之气的“毒猿啸”!音波过处,黑衣死士个个如遭重击,七窍渗出黑血。
竹竿首领见势不妙,掷出三颗黑丸。黑丸爆开,浓烟弥漫。待烟散尽,人已遁走。
火势渐熄。白云以禅杖撑地,微微喘息。德源则小心收起散落的书稿——虽被烧毁部分,但核心内容尚存。
“他们不会罢休。”白云低声道。
“贫僧知道。”德源望向窗外夜色,“所以明日之阵,必须赢。只有赢了,峨眉才能在武林立足,才能……保护该保护的东西。”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而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