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洗象池”并非水池,而是一处方圆三丈的寒玉洞窟。
洞顶终年凝结冰棱,地面铺着整块千年寒玉,玉质温润如脂,却奇寒彻骨。了然躺在寒玉台上,周身覆着薄霜,胸前三个血窟窿已不再流血,伤口边缘凝结着暗红色的冰晶。
青鸾盘坐在他身侧,指尖悬着一根金针。针尖距了然眉心三寸,却迟迟没有落下——这是“九转还丹术”最关键的一针,需刺入“祖窍穴”三寸七分,深一分则伤神,浅一分则无效。而以了然如今濒死的状态,容不得丝毫差错。
“师妹……”了然忽然睁开眼,声音虚弱如游丝,“若我……熬不过去……衣冠谱在……左袖夹层……”
“闭嘴。”青鸾咬牙,金针稳稳落下。
针入祖窍的刹那,了然浑身剧震!寒玉台上薄霜炸开,化作漫天冰晶。他双目圆睁,瞳孔中倒映出无数画面——
不是当下,是过去。
是葭萌关烽火连天,三千亲兵在箭雨中成排倒下。
是清虚子道长扑向黑爪,胸口洞穿时那抹释然的笑。
是黑袍人面具下那个“嬴”字刺青,是鬼面人狂笑时露出的秦篆。
还有更多、更多……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或努力想要遗忘的。
一个小兵,才十六岁,替他挡了一箭,临死前说:“将军……俺娘……在成都西街……”
一个老卒,断了一臂,仍单手挥刀,被乱马踏成肉泥。
营帐中,那个跪地求降的魏国将领,他本该受降,却因部下被杀红了眼,一剑斩下对方头颅。头颅滚到脚边,眼睛还睁着。
“啊——!”
了然猛地坐起,七窍渗出黑血!那些黑血落在寒玉上,竟嗤嗤作响,化作缕缕黑烟——是幽冥爪的阴毒被逼出来了,但随之而出的,还有压抑了半生的心魔。
青鸾急点他周身大穴,却封不住那些从心底涌出的画面。了然在寒玉台上翻滚,嘶吼,状如疯魔,哪里还有半点高僧模样?
“杀……我杀了……三千……三千人啊!”
“道长……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祖师……你为何要留下这传承……为何要我担这罪孽……”
青鸾含泪抱住他,却被他体内爆发的罡气震开。她撞在洞壁上,吐出一口鲜血,仍挣扎着爬起,咬破指尖,在寒玉台上急速画符。
一道、两道、三道……九道血色符纹在寒玉表面蔓延,最终连成一个复杂的法阵。这是青城山禁术“九宫锁魂阵”,专封心魔,但每施展一次,折寿三年。
法阵成时,了然终于安静下来,瘫倒在寒玉台上,昏死过去。只是眉头紧锁,眼角不断有泪混着血滑落。
青鸾踉跄走到他身边,轻抚他斑白的鬓角,低声喃喃:
“了然……你这半生……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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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了然苏醒。
幽冥爪的毒已解,伤口开始愈合。但心魔未除,反而如毒藤般扎根心底。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独坐洞中,对着寒玉壁发呆。壁面如镜,映出他憔悴面容,也映出那些挥之不去的亡魂。
青鸾每日为他熬药、行针,却治不了心病。
第七日,了然忽然开口:“我要回峨眉。”
“你的伤还未痊愈……”
“必须回。”了然望向洞外,“心魔不除,我武功难有寸进。而破心魔的答案,恐怕不在青城山,在峨眉。”
青鸾凝视他良久,终是点头:“我送你。”
两人再次上路。这一次,了然已能自己行走,但脚步虚浮,真气运转时有滞涩——那是心魔阻碍了经脉畅通。青鸾默默跟在身侧,手中玉剑时刻戒备。
回峨眉的路上,了然噩梦频发。有时走着走着突然僵住,双目空洞,口中念念有词;有时夜间惊醒,浑身冷汗,对着虚空挥舞手臂,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青鸾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心魔唯有自破,外人难助。
抵达中峰寺那日,慧觉正在寺前扫落叶。见了然归来,老僧眼中并无喜色,反而长叹一声:“师弟,你回来了。”
“师兄……”了然合掌行礼,动作却有些僵硬。
慧觉放下扫帚,引他至药师洞。洞内石壁上,那些剑痕依旧,但在了然眼中,却扭曲变形,化作一张张狰狞鬼脸。
“你看这剑痕,看出了什么?”慧觉问。
“亡魂……无数亡魂……”了然声音发颤。
“错了。”慧觉以杖尖轻点剑痕,“这是剑痕,仅此而已。你看到的亡魂,不在壁上,在你心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古铜镜,递给了然:“照照看。”
了然接过铜镜。镜中映出他的脸——憔悴、苍老、眼中布满血丝,但更可怕的是,镜面中那张脸周围,隐约有无数模糊人影晃动,或哭或笑,或怒或怨。
“这是……‘业镜’?”了然骇然。
“是。”慧觉缓缓道,“此镜可照心中业障。师弟,你心中的债太重了。若不化解,莫说精进武功,便是活下去都难。”
“如何化解?”
“两个法子。”慧觉竖起两根手指,“其一,放下。放下杀孽,放下仇怨,放下传承,做个真正了无牵挂的出家人。其二——”
他顿了顿:“面对。面对所有罪孽,面对所有亡魂,告诉他们你认了,然后带着这份罪孽继续走下去,用余生去赎。”
了然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师兄,我放不下。清虚子道长之仇未报,衣冠谱之责未了,祖师‘赎罪’二字未解……我若放下,才是真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
“所以选第二条路?”
“是。”
慧觉点头:“那便去断魂崖。那是峨眉最凶险的绝地,罡风如刀,可刮骨洗髓。你在崖上闭关七日,以‘猿啼九响’震散心魔。但需切记——若撑不住,心魔反噬,你会变成只知杀戮的疯魔,届时老衲不得不亲手了结你。”
了然深深一揖:“若真如此,请师兄……莫要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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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崖在峨眉后山深处。
崖高千仞,终年罡风呼啸,风声如万鬼齐哭,故而得名。寻常武林高手至此,待不过一炷香便会被罡风吹得经脉错乱,何况重伤初愈的了然。
但他毅然踏上崖顶。
罡风扑面而来,如千万把钢刀刮过皮肤。了然盘膝坐下,运起通臂内功护体,开始运转“猿啼九响”。
第一响,丹田震动,如春雷在地底滚动。心中那些亡魂的哭喊声,突然清晰起来。
“将军……俺冷……”
“了然师兄……为我报仇……”
“司徒玄空……你欠我蜀国二十七条人命……”
了然咬牙,继续第二响。
第二响,经脉共鸣,气血如江河奔腾。亡魂的面孔一一浮现,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他亲手所杀的,有因他而死的。
他看见那个十六岁的小兵,胸口插着箭,朝他伸手。
看见清虚子道长,胸口洞穿,却仍在微笑。
看见司徒玄空,一袭白衣染血,在洗象池边仰天长啸。
第三响、第四响……每响一次,心魔便反扑一次。罡风与心魔内外夹击,了然七窍开始渗血,浑身骨骼发出咯吱声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第五响时,他忽然站起,在罡风中打起通臂拳。
不是演练招式,是搏杀——与看不见的亡魂搏杀,与自己的心魔搏杀。拳风呼啸,与罡风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他时而如白猿探月,时而如老猿蹲踞,时而如疯猿捶胸,状若癫狂。
第六响,他拔剑。青猿剑在罡风中嗡嗡震颤,剑光如龙,在崖顶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慈悲七斩、猿鹤双形、禅猿十三式……所有武功融汇一炉,却毫无章法,只剩最原始的杀意与挣扎。
第七响,他突然跪地,以头抢地,放声大哭。
哭那些死去的将士,哭清虚子的牺牲,哭自己半生挣扎,哭这百年恩怨。哭声混在罡风里,如狼嚎,如鬼泣。
第八响,哭声骤停。
他缓缓站起,眼中血丝退去,恢复清明。然后深深吸气,准备第九响——也是最后一响,震散心魔的关键。
但就在此时,崖底忽然传来异响。
不是风声,是……金石交击之声?了然警觉,探头望去。只见罡风吹开崖底常年堆积的枯叶,露出下方三丈处一个隐蔽洞口!洞口边缘平整,显然是人工开凿,且隐约可见石阶向下延伸。
这断魂崖底,竟有密道?
了然不及细想,第九响已到关键时刻。他强压好奇,闭目凝神,将最后的内力尽数催动——
“吼——!”
第九响不是从喉咙发出,是从浑身毛孔迸发!一声长啸如古猿觉醒,震得整座断魂崖簌簌落石!罡风被音波冲散,崖顶云开雾现,月光洒下。
心魔,散了。
那些亡魂的面孔渐渐淡去,哭喊声消失。了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不是忘记,是接纳。那些罪孽还在,那些亡魂还在,但他不再逃避,而是将他们背负起来,如背着一座山,继续前行。
他收功,调息片刻,然后纵身跃下崖顶,落在那个隐蔽洞口前。
洞口高一丈,宽五尺,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石壁上刻着两行字,字迹古拙,已有些模糊:
入此门者,当知真相
出此门者,须守秘辛
了然沉吟片刻,解下腰间雷音珠,以珠子为光源,踏入密道。
石阶盘旋向下,约莫走了百余级,来到一处石室。室内空无一物,唯四面石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了然举珠细看,只看一眼,便浑身冰凉!
那些小字,全是人名。
而且不是普通人名——是百年来,各门各派中,被黑衣社渗透、控制、或策反的人员名单!
青城山:清虚(已除)、玄鹤(监视中)、云松(可用)
峨眉派:圆觉(已控)、明心(策反中)
少林寺:慧明(潜伏)、法净(暗子)
武当派:玉虚(已死)、冲和(监视中)
江南崔家:崔琰(已控)、崔浩(暗子)
……
名单绵延三面石壁,不下千人之众!几乎囊括了中原武林所有重要门派,甚至连朝廷官员、边关守将都有涉猎!
更让了然心惊的是,在名单末尾,他看到一行朱砂批注:
司徒系旧部:王老四(已死)、石虎(监视)、陈伯(可用)……林淡然(重点关注,或可策反)
连他身边的弟子,连他自己,都在名单之上!
而批注的日期,赫然是——三十年前!
也就是说,黑衣社对白猿一脉的渗透,早在三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已开始!王老四、石虎、陈伯……这些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都可能有问题!
了然踉跄后退,背靠石壁,冷汗浸透僧衣。
他终于明白,为何黑衣社总能料敌先机,为何总能找到衣冠谱下落,为何对白猿一脉的动向了如指掌!
因为这百年恩怨,早已不是简单的复仇。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绵延百年的大网,而白猿传人,只是网中的猎物之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了然喃喃自语,忽然想起清虚子临终前的话,“黑衣社背后……是六国余孽……”
现在他懂了。六国余孽要复国,需先乱天下。而乱天下最好的方法,就是控制武林,渗透朝堂,挑起纷争。白猿一脉的衣冠谱,恐怕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一套能培养出绝世高手的武学传承,正是他们需要的利器。
了然握紧雷音珠,珠子在黑暗中泛着乌光,映出他苍白的脸。
该怎么办?
揭穿?名单上的人太多,牵涉太广,一旦揭穿,整个武林将陷入信任危机,甚至自相残杀。
不揭穿?放任黑衣社继续渗透,终有一天,整个中原都会被这张大网笼罩。
正沉思间,密道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了然急吹灭珠光,隐入石室阴影。只见两道黑影从更深的通道走来,手中提着灯笼,灯笼上绘着狰狞鬼面——是黑衣社的人!
“社主有令,今夜子时,启动‘覆天计划’第一阶段。”一人低声道。
“这么快?各派暗子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先从江南崔家开始——崔琰那老东西虽然被控,但他女儿崔莹似有察觉。趁她还未传信出去,先灭崔家满门,嫁祸给漕帮,挑起江南武林内斗。”
“那峨眉这边……”
“峨眉有圆觉和明心里应外合,待了然和尚回寺,便一网打尽。对了,那了然的心魔如何了?”
“据说已去断魂崖闭关。社主吩咐,若他破不了心魔,变成疯魔最好;若破了……便在他回寺路上截杀。总之,不能让他活着回到中峰寺。”
两人边说边走过石室,未发现阴影中的了然。
待脚步声远去,了然才缓缓走出阴影。他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尽去,只剩冰寒的决绝。
原来如此。
原来从他接下衣冠谱那日起,就注定要面对这一切。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名单,将那些名字牢牢记在心中。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密道,回到崖顶。
月已西斜,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战场。
了然望向中峰寺方向,又望向青城山方向,最后望向江南方向。
“青鸾……慧觉师兄……崔先生……”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握紧青猿剑。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回寺,不是去江南,而是——
去少林。
名单上,少林“慧明”与“法净”被标注为“潜伏”与“暗子”。而少林是武林泰山北斗,若能被黑衣社渗透至此,其他门派可想而知。
他要先去少林,揭穿这两个暗子,取得少林信任,再联合各派,反制黑衣社。
这很危险,可能半路就会被截杀。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破局。
了然最后看了一眼断魂崖,转身下山。
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如一把出鞘的剑。
而山风之中,隐隐传来一声猿啼。
不知是送别,还是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