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遁走后,山中雾气便再未真正散过。
那雾起得蹊跷——白日里尚是寻常山岚,一到子时便骤然转浓,乳白色的雾浪从洗象池、九老洞、舍身崖等各处幽壑涌出,如活物般漫过山道,最终将整座中峰寺包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白之中。
起初僧众只道是深秋常态。直到第三日,巡山弟子在雾中发现七具尸体——皆是黑衣社哨探,死状诡异:全身无伤,唯眉心一点朱红,如被极细的针贯穿。更奇的是,这些尸体周围的雾气,竟凝成淡淡猿形,久久不散。
“是雾锁阵。”青鸾查看了尸体后,面色凝重,“黑衣社在布阵。此阵以峨眉地气为基,借雾气为障,阵中人的五感会被严重干扰,而布阵者却能如鱼得水。”
了然立于寺门前,望着门外翻滚的浓雾。他能感觉到,雾中至少潜伏着三十道气息,个个内力不弱,且站位暗合某种杀伐阵势。
“他们是在等。”他缓缓道,“等雾最浓时,一击破寺。”
“何时雾最浓?”
“月晦之夜。”了然望向西方天际,“明夜便是。”
青鸾握紧玉剑:“那我们……”
“将计就计。”了然转身入寺,“既然他们要借雾,我们便让他们借个够。”
当夜,了然召集全寺僧众。药师洞前,他点燃三炷特制的线香——香以艾草、雄黄、雷击木粉混合制成,燃起时青烟笔直上升,竟在浓雾中开辟出三条清晰通道。
“此香可辟雾三个时辰。”了然沉声道,“明夜子时,黑衣社必来破寺。届时,我要诸位依计行事——”
他展开一张手绘的山势图,指尖点出七个位置:“这七处是雾锁阵的‘气眼’。明夜我会亲自入阵,引敌首现身。慧觉师兄率七武僧守这七处,待我信号,同时破眼。”
“那我呢?”青鸾问。
了然看着她:“青鸾师妹需在寺顶设符。黑衣社既敢布雾锁阵,必带了破解佛门罡气的邪物。届时,还请师妹以青城山‘净天地神符’净化雾中邪气。”
青鸾点头,却又蹙眉:“但若敌首实力远超预估,你一人入阵……”
“所以这是诱敌之计。”了然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正是那半部衣冠谱,“我会将此谱随身携带。黑衣社的目标是它,见谱必全力追我。届时阵势必乱,便是破阵之机。”
慧觉忽然开口:“师弟要以身为饵?”
“是。”
殿中一片寂静。众僧都明白,这意味着了然要将自己置于最凶险的境地。
“贫僧同去。”慧觉缓缓站起。
“师兄需主持大局。”了然摇头,“七处气眼必须同时破除,否则雾锁阵会反噬破阵之人。此间唯有师兄的修为能统筹全局。”
慧觉沉默良久,终是合掌:“阿弥陀佛。师弟务必……活着回来。”
了然微笑:“师兄放心,我还未将禅猿十三式传下去呢。”
---
月晦之夜,子时。
雾浓如乳,十步之外不见人影。中峰寺内外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了然独坐大雄宝殿佛前,青猿剑横置膝上,腕间雷音珠颗颗转动。
他在等。
等第一片瓦被踩碎的声音。
等第一缕杀气穿透雾气。
来了。
先是极轻微的“嗒”一声,来自东厢房屋顶。紧接着西墙、后殿、藏经阁……三十余道黑影如夜枭般落在寺中各处,落地无声。
为首者依旧是黑袍鬼面,但今夜他手中多了一物——一盏青铜古灯,灯焰碧绿,在雾中幽幽燃烧,所照之处,雾气竟自行分开,形成一条清晰通道。
“了然和尚,本座来取谱了。”黑袍人声音在雾中回荡,忽左忽右,难以捉摸。
了然起身,推门而出。
他手持衣冠谱,立于殿前石阶上,青猿剑仍未出鞘:“谱在此,有本事便来取。”
黑袍人冷笑,手中古灯突然大亮!碧绿火焰暴涨三倍,化作一条绿火长龙,直扑了然!火龙所过之处,雾气蒸发,露出后面二十余名黑衣高手——他们已结成杀阵,封死所有退路。
了然不闪不避,直到火龙扑至面门三尺,才突然张口——
一声长啸!
不是猿啼,不是鹤唳,而是融入了禅猿十三式精髓的“破障之音”。音波如实质般撞上绿火长龙,竟将那碧绿火焰震得四散飞溅!溅落的火星点燃了雾气,整座寺院顿时陷入诡异的绿火雾海之中。
“动手!”黑袍人厉喝。
二十余名黑衣高手同时扑上!刀光剑影在绿火雾海中交织成死亡罗网。了然身形一晃,施展雾隐式,如烟般消散,再出现时已在寺墙之上。
“追!”
黑衣社众人急追。了然且战且退,故意将战场引向后山。他青猿剑出鞘,剑光在雾中如龙蛇游走,每一剑都精准点向敌人阵势薄弱处,却不恋战,一击即走。
黑袍人紧随其后,手中古灯不断喷吐绿火,试图锁定了然身形。但了然的雾隐式已臻化境,在浓雾中来去如鬼魅,竟连古灯也照不真切。
战至半山腰一处险隘,了然忽然停步。
此地名“一线天”,两侧绝壁高耸,中间通道仅容三人并行。此刻雾气在此凝成实质,如白色帷幕垂挂。
“怎么,不逃了?”黑袍人率众追至,将一线天入口堵死。
了然转身,青猿剑斜指地面:“此处风水不错,适合葬你。”
黑袍人狂笑:“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布‘幽冥鬼哭阵’!”
二十余名黑衣高手立刻变阵,以黑袍人为中心,结成内外三重圆阵。他们同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兵刃上——兵刃顿时泛起惨绿幽光,发出凄厉鬼哭之声!
这鬼哭声直透神魂,了然只觉脑中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这便是黑衣社真正的杀招——以邪术激发潜能,短时间内功力暴涨,但代价是折损寿元。
必须速战速决。
他深吸一口气,将禅猿十三式运转到极致。青猿剑上那个猿首图案骤然发亮,剑身隐隐传出风雷之音。
第一剑,礼猿问路,直取黑袍人咽喉。
黑袍人古灯一架,灯焰化作一面绿火盾牌。剑盾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了然借力后翻,落在绝壁一块凸岩上。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青鸾不知何时竟出现在战场边缘!她显然不放心,暗中跟来,此刻正在一块巨石后结印施符。
不妙!
黑袍人也察觉了,狞笑一声,突然弃了然不顾,古灯转向青鸾:“先杀这道姑!”
一道绿火如毒龙般射向青鸾!她正在施符的关键时刻,无法闪避,只能硬接。玉剑急挡,但绿火阴毒无比,竟顺着剑身蔓延而上!
“青鸾!”了然厉喝,不顾一切从绝壁扑下!
他人在半空,青猿剑全力掷出——剑化作一道青光,直刺黑袍人后心!这一剑蕴含了他毕生功力,快得超乎目力所及。
黑袍人不得不回身格挡。古灯与青猿剑轰然相撞,剑被震飞,但黑袍人也踉跄后退,嘴角溢血。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另外三名黑衣高手已趁机扑向了然后背!三把淬毒兵刃同时刺出——一刀贯胸,一剑穿肋,一钩锁喉!
了然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他突然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不闪不避,反而转身,用胸膛迎向那三件兵刃!
“噗噗噗!”三件兵刃同时入体。了然闷哼一声,血如泉涌。但他双手同时探出,如白猿摘果,精准扣住三人手腕,一拧一折!
“咔嚓!”三腕齐断!
紧接着,他吐气开声,将最后的内力尽数爆发!三人如遭重锤,吐血倒飞,撞在岩壁上,骨碎筋折。
而了然,也如断线风筝般坠落。
“了然!”青鸾凄呼,不顾一切冲来,接住他下坠的身躯。
两人滚落在地。了然胸前三个血窟窿汩汩冒血,脸色迅速灰败下去。他能感觉到,那三件兵刃上的剧毒已侵入心脉,生机正飞速流逝。
“你……你为何……”青鸾泪如雨下,手忙脚乱地封住他伤口穴道,却止不住血。
了然艰难地笑了笑:“我说过……要与你共担此责……岂能……让你先死……”
黑袍人喘息着走来,古灯重新燃起绿焰:“好一对痴男怨女。本座便送你们一起上路——”
话音未落,天空中突然响起梵钟!
不是钟声,是佛号——慧觉的声音如九天梵音,穿透浓雾:“般若波罗蜜——佛光普照!”
七道金光从七个方向冲天而起!正是七处气眼被同时破除!金光在空中交汇,化作一轮金色佛日,悬于一线天上空!
佛光普照,雾散邪消!
那些黑衣高手被佛光照射,如雪遇骄阳,周身冒出嗤嗤黑烟,惨叫着倒地翻滚。幽冥鬼哭阵瞬间溃散!
黑袍人古灯上的绿焰在佛光中急速暗淡。他骇然抬头,只见慧觉立于对面绝壁之上,僧袍猎猎,手中禅杖正迸发万丈金光!
“老秃驴,你竟敢……”黑袍人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令牌,狠狠捏碎!
令牌碎时,爆开一团浓黑烟雾,将他身形完全遮蔽。待黑雾散去,人已不见踪影——竟是以秘术遁走了。
余下的黑衣社残部也纷纷逃窜,转眼间消失在山林之中。
战场瞬间安静。
只剩满地尸骸,和相拥倒地的两人。
青鸾紧紧抱住了然,感觉到他气息越来越弱。她咬破舌尖,以血在掌心画出一道复杂符纹,然后按在了然心口——这是青城山秘传的“龟息续命符”,可将重伤者生机暂时封存,但施术者需以自身真元为代价。
符纹入体,了然胸口三个血窟窿的流血速度明显减缓,但青鸾脸色却迅速苍白下去。
“师妹……不可……”了然想推开她,却无力抬手。
“别说话。”青鸾额头抵住他额头,声音轻如呢喃,“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很公平……”
佛光渐收,慧觉飘然而至。老僧查看了然伤势,白眉紧锁:“毒已入心脉,寻常医术难救。唯有……”
“唯有去青城山‘洗象池’。”青鸾接话,“池底有千年寒玉,可冰封毒性,再以我青城山‘九转还丹术’慢慢化解。”
慧觉点头:“事不宜迟。老衲派弟子护送你们下山。”
“不。”了然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坚定,“黑衣社虽败……但此劫未完……他们既知图谱在我身上……必会沿途截杀……我与青鸾师妹……单独走……”
他看向青鸾:“只是……要连累师妹了……”
青鸾摇头,将他扶起:“既然共担此责,何谈连累。”
慧觉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这是寺中珍藏的‘九转护心丹’,可保你七日心脉不碎。七日之内,务必赶到青城山。”
了然接过服下,药力化开,脸上终于恢复一丝血色。
当日黄昏,两人悄然下山。
了然重伤无法行走,青鸾便背着他——道姑身形纤秀,背着一个大男人本该吃力,但她以道家导引术调匀呼吸,步履竟比常人还稳。
下山路上,了然伏在她背上,闻到淡淡檀香混着草药的气息。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清虚子道长也是这般背着重伤的他,逃出重围。
“青鸾……”
“嗯?”
“令师叔他……临终前……可还有什么话?”
青鸾沉默片刻,轻声道:“师叔说……若有一日,我遇到愿以性命护我之人……便不必再守着青城山的清规……人生苦短,当珍惜眼前人。”
了然心头剧震。
暮色渐浓,山道蜿蜒。远处,青城山的轮廓在夕阳中若隐若现。
而他们身后,峨眉山的雾气又开始聚拢。
雾中,仿佛有无数眼睛,正冷冷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此劫,确实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