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兵败洗象池

深秋的峨眉山,雾锁千峰。

洗象池畔的石阶上,血迹已凝成暗褐色的霜。白士口单膝跪在池边,左手按着腰间那道几乎穿透肋骨的刀伤,右手将最后一块鎏金虎头兵符掷入池中。

“咚”的一声闷响,兵符沉入池底墨绿色的苔藓丛中,惊散了几尾青鳟。

在他脚边,堆叠着蜀国左军偏将的全副仪仗:蟠螭纹青铜铠甲已裂作七八片,护心镜中央有个触目惊心的箭孔;犀皮战靴的底子磨穿了,露出染血的布袜;那柄曾随他征战七年的环首长刀,此刻断作两截,刃口翻卷如败叶。

三日三夜。从葭萌关溃退,三百亲兵战死殆尽,只剩下他一人逃进这峨眉深山。秦军主将司马错的追兵在山下搜了三遍,终因云雾太浓、山势太险而退去。但他知道,蜀国已经亡了。

“降,可封五百户。”秦军斥候的喊话还在耳畔。

白士口抹了把脸,手上的血污在池水里荡开。他忽然扯下肩上那件白色战袍——蜀军将领特有的制式,如今左襟被刀锋撕开尺长裂口,右肩浸透同袍喷溅的鲜血,后背还粘着不知哪个秦兵碎牙。他将整件衣袍按入池中。

水寒刺骨。

猩红在碧水中晕染开来,像一朵诡异的花缓缓绽放。他用力搓揉,丝帛间却似有无穷无尽的血色渗出,越洗越浓。忽然嗤啦一声,本就破损的衣襟竟撕裂开来,半幅白帛随水流飘向池心。

白士口盯着那抹渐远的白色,竟笑出声来。笑声干涩如裂帛,在山谷间荡起回音。

笑了三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某种尖锐悠长的啼鸣,从对面百丈悬崖的云雾深处传来。

“噫——噫——”

是猿啼。

白士口本能地按住腰间(虽然刀已不在)。他眯起眼睛,透过渐浓的暮雾望向对面悬崖。初时只见嶙峋怪石与倒挂古松,忽有一道白影在石隙间闪过,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第二声啼鸣响起时,他看清了。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猿猴,约莫半人高,正蹲在悬崖中段一株横生的青冈树上。它并非独处——树下三丈处的凸岩上,一头花斑豹正弓着身子,尾巴如铁鞭般缓缓摆动。

豹子饿极了。白士口从军多年,见过太多这种眼神:瞳孔缩成两点幽火,肩胛骨在皮毛下如机簧般绷紧。这是扑击前的征兆。

白猿却似乎浑然不觉。它甚至背对着豹子,正伸手去够枝头一枚野山楂。那姿态松垮得可笑,左臂软软垂着,右臂探出时关节微曲,全然不似猛兽预备厮杀的架势。

花豹动了。

那一扑快如闪电,崖石上蹬出四朵尘烟。白士口几乎要喊出声——军中养过猎豹,他知道这个距离,这个速度,便是军中最好的斥候也躲不过。

可白猿动了。

它不是向前,不是向后,而是向左轻轻一摇。不是跳跃,不是奔跑,就只是树干般的身躯向左一摇,幅度不过半尺。豹爪擦着它右肋的茸毛掠过,在树皮上犁出五道深痕。

花豹一击不中,落地即旋身再扑。这次是拦腰撕咬,血盆大口直取白猿腰腹。

白猿的应对更奇:它探出的右臂不收,反而顺势向前一送,整个身子借着这一送之力,如荡秋千般向右侧滑开三尺。豹子第二口咬空,獠牙撞在树干上,震得整棵树簌簌作响。

白士口看呆了。

他不是没见过灵巧身法。蜀军中亦有轻身功夫了得的游侠,能踏竹枝而行,能于军帐间穿梭无影。但那些都是“刻意”的——提气、蹬地、扭腰,每一个动作都有章法可循。

这白猿的动作却毫无章法。它摇身时像风中芦苇,滑步时像水面浮萍,仿佛不是它在动,而是风在吹它、水在推它。更奇的是,它始终没有离开那根横枝,最险时足尖已悬空,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借一丝微力荡回。

花豹连扑七次,次次落空。终于喘着粗气退开两步,喉间发出不甘的低吼。

白猿此时才缓缓转过身来。它瞥了豹子一眼,那眼神竟让白士口心头一震——不是凶狠,不是恐惧,甚至没有警惕,倒像是一个老匠人看了眼不成器的学徒,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漠然。

然后它做了个更令人费解的动作:抬起右臂,五指虚虚一握,对着三丈外的崖壁凌空一“探”。

当然什么也没发生。豹子却仿佛受了某种羞辱,狂吼一声作最后一扑。

这一次,白猿没有躲。

它迎着豹子,右臂真真切切地探了出去。不是击打,不是格挡,就只是“探”——臂展骤然似长了几分,指尖在豹子额头轻轻一点。

只一点。

花豹偌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诡异一滞,随即失衡翻滚,重重撞在崖壁上,呜咽一声跌落深涧。扑通水响传来,再无声息。

白猿收回手臂,挠了挠腋下,又去够那枚野山楂了。仿佛刚才不过是拂去一只蚊蝇。

白士口僵在池边,连呼吸都忘了。

暮色彻底吞没山谷时,他才缓缓站起。池中那半幅白帛已漂到对岸,挂在芦苇丛中,像一面降旗。

他低头看自己浸在池水中的双手,再看对岸悬崖——白猿已不见了,只有那株青冈树在晚风中轻摇,枝头的山楂红得滴血。

“摇身……探臂……”

他喃喃重复这两个词,忽然将湿透的残破战袍从池中捞起,也不拧干,就这么披在肩上。冰冷的水顺着脊背流下,激得他浑身一颤。

然后他站到池边一块平坦青石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竹林,沙沙如雨。

他试着回想白猿那一摇——不是屈膝,不是拧腰,而是整条脊骨如蛇般一节节传递的波动。他摇了一下,笨拙得像醉汉。

再摇。

第三次时,肩头的伤口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几乎跌倒。却咬紧牙关,就着跌倒之势向前一“探”——手臂伸出,五指张开,模仿那凌空虚取的动作。

什么也没有碰到。只有山风从指缝间流过。

但他睁开眼时,瞳孔深处却燃起一点幽光。那是在葭萌关火光中、在亲兵倒下的血泊里、在亡国败逃的三日三夜里,早已熄灭的东西。

白士口转过身,面对沉入黑暗的茫茫群山,忽然长啸一声。

啸声穿云裂雾,惊起满山宿鸟。

对岸悬崖深处,回应似的传来一声悠长猿啼。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然后扯下肩上湿透的白袍,就着朦胧月色,两手握住裂口处,嗤啦一声——

一分为三。

左手一块,约莫方巾大小,染血最少,依稀能辨出蜀锦云纹。

右手一块,尺许见方,正是被刀锋撕裂、浸透敌人鲜血的那片。

还有一块长条状的,从后背撕下,粘着同袍的血与尘。

他将三块碎布摊在青石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过中天,久到晨雾又起。

第一缕天光照亮洗象池时,白士口已不见踪影。只有青石上整整齐齐叠着三块白帛,分别压着一枚从对岸悬崖下捡来的豹齿、一枚青冈树的刺果、一块棱角分明的黑色燧石。

池水平静如镜,映出天空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对岸悬崖上,那只白猿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它蹲在最高的那块孤岩上,朝洗象池方向望了片刻,忽然咧了咧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然后它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