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庭院被染上了一层橘色。
苏文海背着手,就那么静静的站着,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十分锐利,仿佛能将林辰从里到外看穿。
林辰的心,在昊天神尊那句“看不透他”的警告后,沉到了谷底。
王燕的刻薄和苏倩的刁蛮,都摆在明面上。但眼前这个男人不同,他表面平静,心思却深不见底,让人感到一阵寒意。这种压力,来自于智商和城府的巨大差距。
“你就是林辰?”苏文海开口了,声音温润,像是在和一个许久未见的学生说话。
林辰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收敛起全身的气息。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可能成为破绽。
“我听清雪提起过你。”苏文海的目光从林辰湿漉漉的旧衣服上滑过,落在他布满伤痕的手臂,最后停留在他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江州大学的高材生,拿过国家奖学金,听说,你的毕业论文,连你们系的陈老教授都赞不绝口。”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夸赞。但在此情此景下,和林辰此刻的狼狈一对比,反而成了一种无形的羞辱。
像是在说:看,一个曾经的好学生,现在却活得连狗都不如。
林辰的指甲,再次深深的嵌进掌心。
“读书人的傲骨,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苏文海缓缓的踱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天边的晚霞。苏文海身上的檀香气,和林辰身上的汗臭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有时候,骨头太硬,是会断的。”他转过头,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人要学会审时度势,也要学会……弯曲。你说,对吗?”
这句话,看似是探讨人生哲理,其实是直接的敲打与警告。
他在告诉林辰,我知道你有傲气,有不甘。但在这里,你必须学会弯腰,学会当一条狗,不然下场就是骨断筋折。
“受教了。”林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嗯。”苏文海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好了,准备开饭了。既然你现在也是苏家的一份子,今晚,就一起上桌吧。”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邀请一位贵客。
林辰的心却猛的一沉。
“小心!”昊天神尊的声音带着很强的警惕,“此人笑里藏刀,城府很深。他让你上桌,绝不是好意。这顿饭,怕是比你今天挨的那盆冷水要冷得多!”
林辰当然也明白。
这个上桌吃饭的邀请,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羞辱他而已。
但他没有选择。
“是。”他低声应道。
“去换身衣服吧。”苏文海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微微皱眉,那是一种看到脏东西时的本能反应,“让王妈给你找一套……干净的。”
他特意在“干净”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说完,他便不再看林辰一眼,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灯火通明的主楼。
林辰站在原地,直到苏文海的背影消失,他才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几分钟的交谈,他却感觉比刷了一整天厕所还累。那种无形的精神压迫,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很快,王妈一脸不情愿的走了过来,将一套灰色的园丁粗布工作服扔在林辰脚下。
“先生吩咐的,换上!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耽误大家吃饭!”
林辰没有说话,默默的捡起衣服,走回杂物间,用冷水胡乱擦了擦身子,换上了那套粗糙得有些硌人的工作服。
当他再次走出杂物间走向主楼时,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属于苏家的修罗场。
……
苏家的餐厅称得上金碧辉煌。
红木长桌上铺着亚麻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头顶的水晶吊灯,将每一道菜品都照耀得流光溢彩,让人食指大动。
此刻,苏家四口人已经全部落座。
在苏清雪身边,还坐着一个青年。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张浩!
他居然也在!
他正一脸殷勤的为苏清雪夹菜,言语间满是讨好。而苏清雪虽然表情有些勉强,却没有拒绝。
这幅画面,狠狠刺痛了林辰的眼睛。
“哟,我们的姑爷来了!”
最先发现林辰的是苏倩。她夸张的捏着鼻子,一脸嫌恶的说:“穿上这身衣服,总算人模狗样了点。不过,怎么还是有股刷厕所的味儿啊?”
“倩倩,别胡说。”王燕故作姿态的呵斥了一句,随即目光转向林辰,那眼神比看垃圾还要冰冷,“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先生和小姐们都等着开饭吗?站到那边去!”
她手指着餐桌旁一个空着的位置,但那里没有椅子。
林辰沉默的走了过去,一动不动的垂手立在那里。
“林辰?”张浩此刻也看到了他,先是故作惊讶的挑了挑眉,随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哎呀,真巧啊。苏伯父说今晚有家宴,我还不信,原来,你真的也算家人啊。”
他特意将“家人”两个字咬得极重,满是嘲讽。
林辰面无表情,好像没有听到。
苏文海端起茶杯,轻轻的吹了吹浮沫,淡淡的开口道:“好了,吃饭吧。”
他发了话,众人才拿起餐具。
但没有人开始吃饭。
王燕放下筷子,用命令的口吻对林辰说道:“你,先给先生布菜。”
林辰走上前,拿起公筷,默默的为苏文海夹了他面前的几道菜。
“再给张浩夹。”王燕继续发号施令。
林辰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不愿意?”王燕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陡然转冷,“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让你伺候张浩,是抬举你!”
林辰深吸一口气,走到张浩身边。
张浩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一脸得意的模样,指着桌子中央那盘名贵的澳洲龙虾,说道:“那个,给我来一块。”
林辰面无表情的夹起一块龙虾肉,放进张浩的餐盘里。
“啧,没看到我酒杯空了吗?”张浩得寸进尺的敲了敲桌子。
林辰又默默的拿起醒酒器,为他倒了半杯红酒。
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苏清雪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苍白,手中的筷子几乎要被她折断。她几次想开口,但一接触到母亲警告的眼神,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你也坐下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文海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燕。
“先生?”
苏文海指了指自己身边一个空位,那原本是留给管家的位置,平静的说:“坐。”
林辰抬头看了他一眼。在那副金丝眼镜背后,他看到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没有犹豫,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爸!你怎么能让他上桌?!”苏倩第一个尖叫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食不言,寝不语。”苏文海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苏倩瞬间就没了声音。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林辰就那么坐着,与苏文海并肩,和张浩、苏清雪相对。
他的面前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另一场羞辱的开始。
果然,苏文海为自己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林辰说道:“对了,林辰,听说你父亲的病,很严重?”
林辰的心猛的一揪。
“是。”
“钱,够用吗?”苏文海关切的问道,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者。
“二十万,已经交了手术费。”林辰低声回答。
“那就好。”苏文海点了点头,“年轻人,有孝心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和孝心就能改变的。你说是不是,小张?”
他突然将话头抛给了张浩。
张浩立刻心领神会,放下酒杯,一脸正色的说道:“苏伯父说的是。就拿我家的公司来说,一个项目,动辄就是上千万的资金流动。有时候,一个决策的失误,就可能导致巨大的损失。这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而是平台和资源决定的。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而有些人,一辈子也走不到罗马。”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挑衅的瞥着林辰。
这番话,句句都戳在林辰心上。
他们一唱一和,就是要告诉林辰,你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努力,你的挣扎,在我们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说得很好。”苏文海赞许的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林辰,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林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听懂我们的意思。苏家,就是你的罗马。我们能给你父亲续命,也能让你,像个人一样的活着。前提是,你要懂得……感恩。”
这是威胁,一种包装得很体面的威胁。
林辰放在桌下的双手早已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苏文海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吃饭吧。别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林辰,开始与张浩谈论生意上的事。
王燕和苏倩也加入其中,一家人其乐融融,仿佛林辰真是一团空气。
林辰坐在那里,面前的碗筷始终没有动过。
他不敢吃,也不能吃。这桌上的每一道菜,他都难以下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顿饭吃得无比漫长。
终于,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桌上的菜没怎么动。
“好了,我们吃完了。”王燕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用施舍般的口吻对林辰说道,“剩下的,都是你的了。记住,不准浪费。我们苏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说完,她便挽着苏文海的胳膊,率先离开了餐厅。
苏倩经过林辰身边时,还故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落水狗,慢慢吃哦。这么多好东西,你这辈子都没见过吧?可千万别撑死了!”
张浩则走到苏清雪身边,亲昵的揽住她的肩膀,对林辰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然后拥着她也离开了。
餐厅里转眼就只剩下林辰一个人。
还有,满桌的残羹冷炙。
王妈走了过来,砰的一声放下一个大汤碗。接着,她当着林辰的面,把所有盘子里的剩菜全都倒进了碗里。
“姑爷,请用吧。”她的脸上满是恶意,“夫人说了,吃不完,就别想回屋睡觉。”
林辰看着眼前那碗混杂着各种菜肴、看上去像猪食一样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忍住!”昊天神尊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他们践踏你的尊严,你就用这份践踏,来磨砺你的道心!他们喂你猪食,你就将这猪食,炼化成你冲击下一个境界的资粮!吞下去!把他们的脸,把他们的嘲笑,把这世间所有的不公,都给本尊,一口一口的,吞下去!”
林辰的眼中,血丝开始蔓延。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团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菜,面无表情的塞进了嘴里。
菜是冰冷油腻的,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想吐。
但他没有停。
一口,接着一口。
他吞下的每一口,都是仇恨和屈辱,是未来的血债!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把那一大碗东西都吞进肚子时,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一股冰冷而暴虐的能量撑爆。
他先按照规矩把餐具收拾干净送进厨房,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那个属于他的阴暗角落。
关上门,他再也支撑不住,“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黑血。
那是食物中的浊气,与他体内压抑的怒火交杂形成的毒素。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盘膝坐下,立刻开始运转《昊天不灭经》,炼化腹中那股庞大而驳杂的能量。
这次修炼十分痛苦。那股能量在他的经脉中狂暴的冲撞。
但林辰死死的守住心神。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苏文海笑里藏刀的脸,接着是王燕刻薄的话语,还有苏倩幸灾乐祸的笑和张浩得意的挑衅。
强烈的恨意,帮他将那些狂暴的能量不断碾碎、提纯……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的炼化,让他体内的伤势竟然痊愈了大半!他的经脉也比之前坚韧了许多,丹田气海中那缕真气,更是壮大了一圈有余!
因祸得福!
林辰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微弱但却真实的力量,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芒。
苏家,你们等着。
这份恩情,我很快就会报答你们。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身体十分舒畅。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的那只破旧老人机,突然“嗡嗡”的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辰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护士惊慌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喂?请问……是林辰,林先生吗?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不好了!你快来啊!”
林辰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是我父亲出事了?手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钱……钱是到账了!可是……可是就在刚才,你父亲他……他突然心力衰竭,陷入了深度昏迷!现在正在抢救!”
“怎么会这样?!”林辰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剧烈颤抖。
“我们也不知道啊!”护士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张主任检查后说……说你父亲的血液里,检测出了超标的地高辛成分!他……他好像,是被人下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