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穿行于城内,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东西走向的宽阔大街如一条青石巨带,贯穿全城,路面被磨得发亮,车辙纵横。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挑担的脚夫吆喝不断,马车铃铛叮当作响。行商坐贾沿街摆摊,叫卖声此起彼伏。香料、革、药草、铁器的气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城西十公里外,有一处关押待决罪犯的处刑台。那地方高台耸立,铁栅森然。乌鸦常年盘旋,阴气沉沉。
听说每逢行刑,鼓声如雷,血水顺着沟槽流下,洗都洗不净。
向东三十里,便可见泰州山脉云雾缭绕。山脊如龙,雾气如纱。
远远望去,峰峦叠嶂,宛若天门半掩。偶有风起,雾开一线,便露出寒光闪闪的雪线,让人心生敬畏。
“我们去亨利家族找亨利·恩,速度要快,”陈林压低声音,脚下不停,朝城内更深处走去。
旁边的杨智却轻笑一声,语气带刺:“你连魔女都不认识,还说去见亨利家族。去了不就是自讨苦吃?”
陈林不服气,回得干脆:“亨利家族人多势众,我怎会个个认识呢?”
“也罢,让你死心也好…”杨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别磨蹭。
陈林侧过头打量杨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我觉得你在休闲酒楼工作,这眼力、这胆气,不像个跑堂的。”
“别以为拍我马屁就不用还酒楼钱了,”杨智淡淡回了一句,目光却从街边掠过,顺势瞄向陈林的衣服。
他的眼神忽然一滞,像被什么勾住。那一丝熟悉,让他嗓音不自觉低了几分:“你穿的这身……”
“几时才到亨利家族啊?”陈林无奈一笑,话里却带着试探。
杨智停了半拍,才道:“要是亨利家族没人信你,你可能都没命出来。要不……酒楼玻璃的钱,我来垫就好了。”他说得轻,却很实在。
陈林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你干嘛突然对我那么好?”
杨智抿了抿嘴,像吞下一口旧事:“你这身衣服让我想起一个故人,也有很多年了吧。”
“师傅?!”陈林怔住,像被雷击。那件外套确是师傅留下的。
“他是你师傅?”杨智神色一凛,目光从人群里扫过。
“那不然,武魂魔戒怎么也在我身上,难不成我能抢到?”陈林把武魂魔戒与工作证的绳子绑在一起,反问道。
杨智诺有所思,像在防备有人偷听:“形碎师兄怎么没有回来?”
“师傅他……”陈林一时语塞:“我怎么又能相信你说的话?”
杨智看出陈林的迟疑,眉峰微皱。他不再绕弯,语速慢了些,却字字清晰:“我和他都是中府学院毕业,那所学院底蕴深厚,名震大陆。青年才俊趋之若鹜,能进便是天之骄子。”
陈林半信半疑,心里却翻江倒海:“不是吧?这也太巧了。”
杨智眼底浮出旧光:“毕业多年后,我和他就在同一个军团任职,他带着我守护大泰神州!”
“后来呢?”陈林喉咙发紧。
“后来他忽然要走,说要寻找轮回之道。人一走,风向就变。我被排挤,被冷落。到最后,只能混在酒楼里。”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直到有一天,他以师兄身份突然现身中府学院。那天,中府广场学子们正修炼斗气,汗如雨下。”
他却站在高阶之上,衣袍猎猎,语气笃定,说:“只要让我进入中府的克曼神威塔,我担保你们安然无恙!”
杨智的脸色沉下去:“中府学院的守护者突然现身。封印已久的结界照亮天空,宛如白昼。双方争执不休,下一刻却同被传送到泰州山脉。”
他抬手比划,像仍能看见当时的场面:“那一战,斗气碰撞如雷霆万钧。山石崩裂,林木折断。”
“几百回合激斗,谁都没想到,他手指上的武魂魔戒……突然亮了。”
杨智停顿片刻,喉结滚动:“悲剧随之降临。守护者接连倒下。血染雪线。结界内的师生们隔着屏障目睹一切,看着一位位守护者殒命。”
“这就是著名的中府事件,到后来,没有谁会和武魂魔戒扯上联系,当然,除了破解世上的轮回之道的人!”
杨智低声复述,像在重复那句多年未散的梦魇:“他的异想天开,却震动一城,那一代中府学员都受影响。”
陈林沉默良久,低声自语:“中府学院……”他像在把线索一根根扎牢。
杨智斜了他一眼,语气忽然轻快些:“你要是他徒弟,照理该叫我一声师叔,知道吗!”
“你逗我玩呢?”陈林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更乱。
杨智盯着他,忽然问:“你要真是他徒弟,去了亨利家族不一定是好事。你告诉我,形碎师兄去了哪里?”
陈林目光深邃,像压着火:“我还是要进去。说不定姐姐就在那儿。”
“你姐姐叫什么?”杨智问道。
“陈艾琳…而且,我还想要变强。第一大家族或许能帮我!”陈林回答。
杨智听到陈艾琳摇摇头,却说:“我也可以教你修炼……”
“不了,”陈林反而加快速度,语气更坚定,“那儿还有个和轮回有关的魔女,对于这里,我想知道更多。”
……
翁城城门后方右侧,地势骤然下凹,地下竟有个几米宽的地洞,触目惊心,洞口椭圆,边缘焦黑。
显然是西盟大炮轰炸留下的痕迹。洞壁上还有一道拳头大小的凹痕,深陷如印。那不是炮弹能打出的形状,更像元素斗者一拳轰穿石壁的余威。
洞口旁立着一块旧碑,字迹斑驳,却仍能辨出“毋忘”二字。行人经过,多会放慢脚步,神色肃然。
神州城内分为三大区域。
最外围是平民区,以九道衙门为基点,辐射出九条道路。道路像九股水流,向内汇聚,最终通往富人区。
富人区楼宇高大,街面整洁。店铺门楣镶金嵌玉,车马往来皆精致。亨利家族府邸便坐落其间,占地极广,门前石狮威严,檐下悬匾,气派非凡。
富人区之后,是被结界保护的晋宫城——皇城。晋宫城巍峨壮观,城阙如山。外围环绕一层淡黄色结界,如薄幕笼罩,却坚不可摧。
能量源自九门地下的厄斑石,传闻石中封着古老脉动,即便强大的元素斗者,也难撼其分毫,那是抵御外敌的最后屏障,曾救神州于危难。
皇族大多居住晋宫城,为了维持神秘与威权,外人难以接近。只有四大家族与高级官员才有资格踏入。至于九龙至尊“州皇”,更是神州最高统治者,传闻一言可定生死,一念可改风云。
“你要做好准备,毕竟是亨利家族…”杨智提醒陈林,声音压得很低,
陈林却显得兴奋,眼里发亮,像看到希望:“我好不容易来到神州,怎可能轻易放弃?”
九条道路如丝带汇聚向神州中心,象征州皇无上权力,富人区与平民区之间隔着一座古老内城墙。
墙体陈旧,砖缝长苔,墙头不时出现巡逻官兵,甲胄冷光闪烁,长矛如林。他们目光锐利,扫过人群。
这道城墙最早便在此,后来人口暴涨,城池才向外扩建,才有如今规模。旧墙成了界线,也成了阶层的鸿沟。
“这位少爷,请问您是否看到亨利·恩小姐了?”一个名叫“小雅”的女生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
她细嫩小手提着黄色长裙,裙摆被她攥得皱皱巴巴,肩上搭着两条灰色吊带,显得干练,头发分成两束粗粗小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我还在找她呢!”陈林脚步不停,反问一句,“你找她做什么?”
“有人说您和小姐在翁城见过……”小雅紧随其后,边走边问,声音发紧,“这是真的吗?
陈林无心回答,刚踏入内城,就被眼前繁华吸引,竟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街道车水马龙。四轮车吱呀前行,小贩们推着货架,兜售外界进口之物。玻璃器皿在阳光下闪耀,香皂、布匹、罐头、奇形零件应有尽有。路人走过,总会被热情招揽。有人试吃,有人砍价,有人驻足围观,热闹非凡。
旁边饭店门口,店小二们竞相揽客。一个嘴甜如蜜,一个嗓门震天,彼此斗智斗勇,还不时互相调侃,惹得路人哄笑。整条东西走廊充满欢声笑语,烟火气十足。
“等一下,”陈林回过神,皱眉问小雅,“难道她还没回亨利家族?”
小雅急得快哭,“没有,我们老爷已经等了她半个时辰了,要是再不回去,我等下也要挨罚。”
“那她除了亨利家族,还会去哪里?”陈林心里起疑,自言自语。
小雅咬唇,语气无奈,道:“我若知道,也不会出来找了。”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你别跟着我了。”陈林步伐渐缓,回头道。
小雅神色慌张,却仍下意识跟着。她像无头苍蝇,只能抓住陈林这根稻草,或许还有一点希望偶遇。
午后烈日当空,热浪逼人,特需牛肉店门前人声鼎沸。有人寻餐馆,有人歇脚。街坊邻里闲聊家常,顺带八卦哪家小姐又惹祸、哪家护卫又挨训。
牛肉香气从半开的窗户飘出,油脂与香料混合,勾得人馋虫作祟。
更奇的是,那香里竟透着一股紫薯甜味,浓而不腻,像第三世界的专属印记,让人忍不住遐想:这神州的繁华,究竟吞了多少外界的东西?
“大家都累了,不如先吃点东西吧?”陈林舔了舔嘴唇,肚子“咕咕”叫。他话说出口,才想起钱袋早空。
几个人于是站着不动,进退两难。
“你这是耽误时间,赶紧走吧?”杨智目视陈林,语气不咸不淡。
“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饭,”陈林揉了揉肚子,硬着头皮往店里走,“再拖下去,我怕路都走不稳。”
店里小二见有客人,马上迎出来,笑脸相迎,眼珠子却精得很。
“客官需要些什么?”
陈林闻着香味,先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又尴尬一笑:“我身上没钱,能不能……先赞助一下?”
“你还想吃霸王餐,滚!”肥胖的店小二当场翻脸,话像刀子。
陈林抱拳,语气诚恳:“能不能先欠着?在下将来必将加倍奉还。”
“不行不行——”店小二还要赶人,忽然神色一变。他瞥见陈林身后低着头的少女小雅,眼睛瞬间亮了。
这女子衣饰,那发绳,那腰间的小牌子,分明是亨利家族的侍女。
他立刻换了副嘴脸,满脸堆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呀!我们店真是福星高照,难得少爷大驾光临!”
“啥?”陈林神色一愣。
店小二直接一把推开杨智,热情迎上陈林和小雅,“少爷和这位姐姐里面请!上座!上座!小的亲自伺候!”
陈林回头看小雅,瞬间明白。她跟在身边,狐假虎威,办事果然方便。
“我不想…”小雅话没说出来。
陈林立刻顺水推舟,语气也端了起来:“我确实在翁城见过亨利·恩,吃完饭就带你去找她。可好?”
“好…”小雅乖乖点头,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