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乌云被狂风撕开一道口子。阳光趁隙而入,像金色瀑布倾泻而下,照得处刑台四周一片通明。
潮湿的冷意被暖光逼退,人们先是眯起眼,抬手遮在眉骨处,再摊开掌心去感应那份温度,方才如梦初醒——原来黑压压的天幕已散,眼下竟是白昼。
光里尘埃浮动,仿佛无数细小的星点在舞,方才还肃杀的广场,忽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低声嘀咕,像把紧绷的弦轻轻放松,却又不敢真正松懈。
处刑台上,那光头汉亨利·利不再遮掩,索性露出真容。他的国字脸圆润厚实,肥肉横溢,笑起来像一层油光在皮肤上滑动。眼角却藏着锋芒,偶有一丝微光闪过,像刀口反光。
更骇人的是他的身形——足有两米高,肩宽背阔,往那一站便如铁塔压阵,叫人不由自主退半步。
“苍穹天钟?”亨利·利低声咀嚼这四个字,语气似疑似笑的抬起目光,远眺林匹蒂山脉方向。
那山脉在光影里连绵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脊梁,隔着老远都透着森严。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结界条纹无声流转,纹路交错成九个方框,宛如魔盒封印,严丝合缝。
方框深处竟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清脆得与杀场格格不入。忽然,一条游鱼从结界方框里穿梭而出。
它并非寻常活物,鱼鳞薄如琉璃,折射出恒光一般的色泽。鱼眼清澈明亮,像两颗洗净的黑曜石。
“下!”亨利·利大手一挥。
游鱼在半空一摆尾,水珠便凭空飞散,落地即化。仿佛在替他探路,也像是某种“占卜”的媒介。
“林匹蒂山脉非同小可,“大伙儿倒是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上路…”亨利·利嘴角一挑,像在看一场热闹。
他抬起手,羁魔铐一圈圈缠绕上来,铁环紧扣,符纹如蛇游走,竟把他的拳头包得严严实实。那铁器碰撞声沉闷,像给人心口敲了一锤。
亨利·利扫过处刑台上恒教众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似嘲似讥,像在说:跳得再凶,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子。
“时候不早,是时候回神州了,”亨利·利不紧不慢地下了高台,身为亨利家族的代表,自然走在最前。
人潮汹涌,路面却被护卫队硬生生挤出一道通路。亨利·利迈步如鼓点,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让开!让开,赶紧的!”护卫们喝令不断,枪尾敲地,铠甲作响。被推开的百姓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只能敢怒不敢言地挪开。
执法者们低头前行,灰色连体帽遮住面容,只露出下颌与唇线,冷硬如石。按神州风俗,处刑期间不得暴露身份,免得遭仇家报复。唯有亨利·利例外,他不怕,甚至享受这种“例外”。
楼上1305房间内。
陈林的掌心贴在玻璃窗上,留下清晰的手印与油渍。他盯着那队执法者移动,眼神炽热,几乎要把玻璃烧穿。
“刚好,他们要经过这里!”陈林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却没察觉房间气温骤降,像忽然被冰雪覆盖。
冷意来得无声无息,先爬上脚踝,再攀上小腿。呼吸间白雾隐现,连桌上的牛奶都像蒙了一层寒霜。
墙壁渗出冰灰色痕迹,像潮痕,又像霜纹,源头正是隔壁1304号房。那面墙上的挂画也似承受不住,画中灰色古堡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渐渐压暗了色彩,蝙蝠的剪影像要从画里飞出。
这些细节,婉云一眼便知,她五感敏锐,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判断。可她仍装作镇定,只把目光钉在那群执法者身上,像在隔空数他们的步子。
陈林猛地去拉门把手,竟怎么也拧不开,门像被焊死,纹丝不动。他额角青筋一跳,声音发急:“快把门卡给我,我要去见那个亨利族人!”
就在这时,执法者队伍对面,有一人迎面而上。执法者们齐齐停步,像训练有素的机关木偶。
带头的亨利·利露出笑容,心情显然不错。像早料到有人会来,他们被一名刚从休闲客栈走出来的客人拦住。
亨利·恩靠近亨利·利,毕恭毕敬地弯腰捂胸,点头示意,遵循神州对长辈的礼节。动作无可挑剔,眼底却暗藏算盘,像冰面下的暗流。
“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家族吗?”亨利·利再次启程前往神州城,问道。
他那两米高的身躯走过紫女身前,两人面对面插肩而过。紫女的头顶仅到亨利·利胸口,确实像个未成年的孩子,可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冬夜的刀。
执法者们一个接一个穿过她身侧,队伍像黑色洪流。紫女站在原地不动,从对面看去,她反倒像众矢之的。
“我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亨利·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结冰。
亨利·利脚步不停,语气轻描淡写:“亲家虽是现代人,但定亲之礼价值不菲,诚意十足。偏偏他们在路上就遇麻烦,初来乍到便诸事不顺,这可不是好兆头。你说是吧?”
他话里像关切,实则敲打。说完,他邪魅一笑,眼神像蛇信子一样探过去:“亨利家族的魔女?”
“那可真是不信!”亨利·恩的瞳孔微缩,寒意在眼底旋转。
休闲客栈酒楼上。
婉云望着焦急的陈林,自己却悠然自得地坐回沙发,甚至翘起二郎腿。她拿出钱袋子在掌心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语气像闲聊:“钱你都不要了吗?”
“你真是啰嗦…”陈林回头望向窗外,见执法者队伍又开始行动,心中火烧火燎。
他用力扭动门把手,肩膀抵上门板,还是推不开。那门像被结界锁死,越用力越像在撞铁。
婉云见陈林急不可待,语速不急,像把事实一条条钉在他面前:“我跟你说实话吧,那位魔女是我的雇主,我刺杀现代人的首领失败,她绝不会轻易放过我。所以我才挑离她最近的休闲酒楼。灯下黑,最危险处反而最安全。”
“果不其然,她没发现我的行踪。”
“不是吧…”陈林神色一愣。
婉云顿了顿,目光扫向墙面那层冰灰霜痕:“等她离开,我自然会给你钥匙。休闲酒楼结界强大,就算是实力深厚的斗者,也要三思而后行。”
“…”陈林一时语塞。
“听我的,也是为你好~”婉云见陈林似乎要放手了,淡然一笑。
时间流逝,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军队重新掌控处刑台,鼓声止,咒声散,街面慢慢恢复先前的秩序,像潮水退回海里,只留湿冷的痕迹。
陈林背部紧贴房门,脚底在门板边角来回摩擦,像在暗中蓄势,肌肉绷紧,呼吸沉重。下一瞬,他忽然转身,如同出鞘利剑,猛地朝玻璃冲去。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砰——!
玻璃炸裂,碎片四溅。
冷风倒灌,像刀子扑脸。婉云眼疾手快收起钱袋,一手按住胸前被溅到的碎玻璃,指尖却被划出细细血痕。
“你是疯了吗!”她俯身望去,只见陈林整个人从高处坠下,衣摆在风里翻飞,像断线的纸鸢。
休闲客栈的结界天网被触发,白色网纹在半空瞬间成形,像巨手托住他。网线柔韧,层层缓冲,把他的冲势一点点卸掉,最后将他稳稳送向前台区域,落地只发出一声闷响。
婉云抬眼,恰好看见对面的魔女注意到这边情况,也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风口相撞,一瞬间火花四溅。一方是任务失败、藏身求生的黑暗杀手;另一方是拒绝家族婚姻安排、被称作魔女的亨利族人。
“原来你也住在休闲客栈,这真是出乎意料…”亨利·恩的唇角微动,声音隔着距离却清晰。
她转身朝休闲客栈方向走去,眼中闪现出菱形冰块的光影。那菱形宛如镜面,映出不同身影,其中之一,正是队伍最后一名执法者。
那执法者步伐渐慢,像刻意脱离队伍。最后索性停下。他从铠甲胸口处取出帽子戴上,帽檐在阳光下恰好遮住鼻梁,投下一道冷冷的阴影。
他神色淡然,望向魔女,开口却字字见骨:“执法者历史源远流长。追溯其起源,可回到上百年前。最初,这一职责由轩氏家族承担,但好运不长。”
他抬手卸下肩甲,金属扣件“咔哒”作响,像旧时代的锁被解开。
“随着家族衰落,亨利家族篡夺权力,将轩氏执法者一一驱逐。而我,成了轩氏最后一位在位执法者。”
亨利·恩冷眼瞥来,语气强硬如冰:“那又怎样,你给我让开!”
“我们都是从中府学院请假至此,可不想让你轻易离开,”戴帽男继续逼近,一步一步,像把路堵死。
他干脆卸去更多铠甲,露出更轻便的内衫。动作利落,显然早有准备。
酒楼之上。
婉云眼见陈林要被送到前台,心中一紧。她不顾魔女那充满杀意的目光,身形贴着破窗边缘,风吹得她衣袂飘飘。脚下摩擦声断断续续,她像一只随时扑下的黑猫,准备跃下。
路人纷纷围观,窃窃私语。有人看见玻璃碎、有人看见坠落,便胡乱猜测:“这是殉情吧?”
“我要去见那位大叔!”陈林挣扎着天网大喊,声音在大厅回荡。
前台处,数名制服人员围住陈林,神色严肃,手按在腰侧器械上,随时准备加固束缚。
安保队长杨智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他眯眼打量凯林,语气刻薄:“每天都有人想见亨利家族,你有什么资格?”
他往旁边吐了口唾沫,像把规矩吐在地上:“别得寸进尺,你以为我们不敢对你采取措施?!”
陈林肩膀一沉,却仍咬牙不服:“我跟你们也说不明白!”
电梯“咔嚓”一声落地,门缝亮出一道光。一个急促身影快步走出,鞋跟敲地,清脆如点兵。
婉云赶到前台,把钱袋放在桌上,努力挤出笑,笑得眼尾发紧:“这是所有的钱了,他这不是故意的!”
杨智轻蔑地瞥一眼钱袋,像看一堆破铜烂铁,不屑道:“就这点钱,也想赔偿酒楼的强化玻璃?”
“留下你赔偿都不够!
婉云的手从钱袋上移开,她面对几位身材魁梧的大汉,眼神渐渐冷漠,笑容也一点点凝固。
大厅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仿佛被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杀气悄然弥漫,像毒雾无声爬行。
杨智把烟头踩在地上碾灭,发出“滋”的一声。他抬眼,嘴角挂着冷笑:“你对他倒是情深义重,可如今你们已经没有离开的可能。”
婉云手掌绷紧,指甲尖端闪过一丝星光,锋利得像寒刃开锋:“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这样选择。”
另一边,陈林的神情忽然迷惘。他听到这句“再来一次”,像被什么勾住。姐姐最后一面的画面在脑海浮起,如烟似雾,淡淡弥漫。他心口发紧,喉头发涩,却又说不出半句软话。
紧张情绪如利剑悬顶,一触即发。
突然,电梯“滴”的一声再次响起。门缓缓划开,休闲客栈安保人员下意识退至两旁,气氛竟稍稍缓和。
“杨智,你带他去亨利家族把钱要回来就好了!”
一位高瘦男子走出,声线稳,带着掌柜的分量。他身穿标准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整洁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向后脑勺,发油抹得发亮。国字脸,眉眼精明,正是休闲客栈老板刘守在,人人称他刘老板。
他目光扫过碎玻璃、扫过白网、扫过婉云与陈林,最后落在杨智身上:“如果他与亨利家族没有关系,那就直接送往九门!”
陈林身上的白网化作无数结界细纹,一圈圈没入地面,像水归海。地底发出沉闷的嗡鸣,五块雕刻精美的厄斑石亮起璀璨光芒,纹理如星河流动。
那是结界能量的源泉,平日深藏不露,此刻却像在宣示:
此地规矩,谁也别破!
婉云轻轻碰了碰仍在发愣的陈林,声音压低,像在提醒:“还不走吗?”
“快走!”陈林猛地回神,转身冲出休闲客栈,脚步急如星火。
杨智立刻跟上,厉声喝道:“你们别想私自逃跑!”
他招手示意两名安保随行,脚步沉重,像要把陈林的路踩死。
然而,门外风更冷,远处执法者队伍已拉开距离,亨利家族的旗影在日光下晃动,似乎正等着陈林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