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台问策,守拙存真

一夜风凉,转瞬至天明。

咸阳的晨雾极厚,沉沉笼罩十里宫城。

渭水之上水汽翻涌,贴着青黑色的宫墙缓缓流淌,将整座咸阳宫衬得巍峨肃穆,如同一头蛰伏万古的玄色巨兽,沉静、威严,自带吞纳山河的帝王气象。

天方微亮,皇城御道已然肃清。

黑衣黑甲的羽林卫列阵而立,甲叶在薄雾中隐现冷光,长枪林立,肃静无声。大秦礼制森严,天子朝会、公子觐见,规制分毫不可逾越。寻常臣子尚需早早候于宫门,宗室诸子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嬴祚更换朝服。

并非诸位公子常穿的锦绣纹章华服,而是一身最制式、最朴素的玄色襜褕,面料厚重规整,无流云暗纹,无宗室佩玉,唯一的标识,是衣襟领口处极浅的玄鸟纹路——这是大秦最低阶宗室公子的统一服饰,平淡到丢在人群里,转瞬便会被人遗忘。

青禾捧着木笏立于一侧,看着自家公子平静淡然的模样,心底暗自叹息。

咸阳诸公子,人人盼着章台宫召见。

陛下勤政,每日朝毕必留诸子问学、问政。但凡应答得体、略有卓见者,往往能得陛下青眼,或赏良田府宅,或入官署历练,是无数宗室子弟挤破头想要抓住的机缘。

唯独他家公子,次次随众入宫,次次沉默而归。

三年蛰伏,不争、不抢、不辩、不鸣,活成了咸阳宗室最透明的一个人。

“公子,今日宫问,您……当真不准备一二策论?”青禾终究忍不住低声询问,“诸公子皆苦心预备,或是论郡县之利,或是谈平乱之策,皆是胸有成竹。您若始终闭口,久而久之,陛下只会愈发淡漠。”

嬴祚抬手束好冠带,铜镜之中,少年眉目清宁,眼底无半分少年人的浮躁急切,只剩沉淀千年的通透冷静。

他声音清淡,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欲进,必先学会退。欲得,必先懂得藏。”

“大秦朝堂,最忌年少轻狂、空谈妄议。父皇雄才大略,独断乾坤,一生见惯天下英才,最厌晚辈虚浮张扬。与其哗众取宠、言多必失,不如守拙静心,观势察局。”

青禾似懂非懂,只得躬身应是。

嬴祚不再多言,持木笏,随络绎不绝的宗室子弟,踏过金水桥,步入咸阳宫门。

层层宫阙纵深,丹漆朱柱,青石长阶绵延无尽。脚下青石历经百年踩踏,光滑冰凉,每一寸纹路里,都藏着大秦的铁血与威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铁器冷冽交织的气息,是独属于皇权中枢的压迫感。

诸公子三三两两并行低语,衣饰华美,意气飞扬。

嬴扶苏居于众人之首,一身雅正素衣,温润端方,眉目仁厚。他年岁最长,素有贤名,朝野皆誉,是无数人心中默认的储君人选。一路走来,诸多公子纷纷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扶苏目光扫过众人,视线最终落在独行末位的嬴祚身上,微微一顿。

同为先帝子嗣,二人境遇天差地别。

扶苏仁名满天下,朝野拥戴,朝臣依附;而嬴祚,无母族、无党羽、无贤名,默默蛰伏三年,从不参与诸子纷争,亦不结交朝臣,孤僻寡言,形同隐形。

扶苏素来仁厚,并无半分轻视之意,只是轻声开口:“阿祚,近日读何典籍?”

温和声响传来,周遭低语交谈的公子瞬间安静大半,无数目光齐刷刷落至末尾的嬴祚身上,带着各异的神色。

有漠然,有轻视,有玩味,有冷眼旁观。

在这群身份尊贵、各怀依仗的宗室子弟眼中,嬴祚就是个毫无威胁的边缘人,扶苏主动搭话,倒是一桩稀奇事。

嬴祚微微躬身,礼数规整,不卑不亢,声音平稳无波:“回长兄,近日只读《秦律》与《垦草令》。”

简简单单一句话,无华丽辞藻,无引经据典。

周遭顿时有人低低嗤笑出声。

大秦宗室子弟,入宫问策,人人皆是熟读《尚书》《周礼》,畅谈王道治世、天下格局,力求博陛下欢心。唯独嬴祚,终日啃读律法农令这种枯燥俗文,毫无格局眼界,庸碌之态一览无余。

有人低声讥讽:“终日困于细碎律令,格局狭隘,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同为先帝子嗣,差距何其悬殊。”

细碎议论入耳,嬴祚神色未变,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旁人笑他格局狭隘,殊不知,大秦立国根基,从不在周礼王道,而在秦律耕战。

后世大秦崩塌,首因便是律法僵化、民力透支、吏治崩坏。世人皆谈王道空谈,唯有他知晓,救大秦者,从来不是虚浮仁政,而是贴合民生、修补弊政的实干根基。

扶苏闻言,却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重法重农,是立国根本。阿祚静心务实,胜过空谈万语。”

话音落,扶苏不再多言,转身缓步前行。

可这短短一句公允评价,却让周遭诸多轻视的目光微微收敛。

无人再肆意嘲讽,只是心底依旧认定,嬴祚生性平庸,无进取之心,此生难成大器。

不多时,众人行至章台宫外。

宫门大开,肃冷风霜自殿中扑面而来。

殿内文武朝臣尚未尽数退去,方才大朝的余威犹在。殿中梁柱高耸,穹顶绘山河万里图,正中龙椅威严冷峻,空置之时,便自带君临天下、震慑九州的无上威势。

诸公子依序立在殿侧,垂首静立,鸦雀无声。

片刻后,内侍尖细的唱喏声骤然响起:“陛下驾临——!”

一声传报,满殿肃然。

一众皇子齐齐垂首,身姿恭谨。

沉重的龙履踏地之声缓缓传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之上。

始皇帝嬴政,身着玄色十二章纹龙袍,腰佩通天玉圭,头戴通天冠。中年帝王身形挺拔如山,面容冷峻棱角分明,一双眼眸深邃如渊,扫视之间,自带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无上威严。

十年扫六合,一统八荒,定乾坤、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这是古往今来第一位大一统的帝王,心智卓绝、杀伐果断、多疑雄猜,普天之下,无人敢在其面前妄议分毫。

嬴政落座龙椅,目光淡漠扫过阶下诸子,声线低沉威严,不带半分情绪:“朝事已毕,今日依旧例行问策。天下初定六年,六国旧土初附,民心未稳。尔等各抒己见,说说,当如何安定天下,稳固大秦基业。”

一句话落,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这是实打实的国策考题,关乎民生、关乎朝局、关乎天下安稳,亦是考核诸位皇子政见格局的重中之重。

皇子们心知机会难得,片刻沉寂后,年岁稍长的公子率先出列,拱手朗声作答。

“父皇!六国初平,残余旧族狼子野心,屡生祸乱!依儿臣之见,当以铁血镇之,严刑峻法,杀伐禁绝!凡有异动者,连坐严惩,以威压震慑天下,令六国余孽不敢复生异心!”

此人话音铿锵,满是杀伐锐气,贴合大秦一贯的铁血国策。

嬴政端坐龙椅,面无表情,淡淡颔首,不褒不贬:“继续。”

紧接着,又一公子出列,言辞文雅,引经据典:“父皇,天下久经战乱,百姓疲敝!当轻徭薄赋、广施德化,行王道以安民心,用礼乐教化四方,怀柔抚民,方能长治久安!”

此言一出,俨然一副仁政王道姿态,看似公允中正。

殿中文臣之中,不少儒派官员微微点头,颇为认可。

可高位之上,嬴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依旧默然不语。

随后,诸子轮番上前,各抒己见。

或主战杀伐,以武定乱;或主行仁政,以德抚民;或主严整吏治,杜绝贪腐;或主广修工事,彰显国威。

论调各异,却皆不离朝堂空谈,人人力求言辞华丽、格局宏大,想要博取帝王青睐。

嬴政静静听着,始终神色平淡,无大喜、无大怒、无明显赞许。

这些论调,他听了六年。

大同小异,空泛无根。

铁血镇压,只会逼反疲民;空谈德化,无法镇住六国复辟暗流;一味休养,难以稳固大一统格局。诸子所见,皆流于表面,无人看透大秦真正的症结所在。

片刻后,所有公子尽数答毕。

殿中再度陷入死寂。

嬴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始终垂首静立、一言不发的嬴祚身上,淡淡开口:“老九,你无言?”

一声老九,平淡无温。

却是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末尾的嬴祚身上。

诸子纷纷侧目,眼底带着隐晦的看戏之意。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九公子素来寡言无识,每逢问策必是沉默以对,今日想必依旧一无所言,只会落得平庸无能的评价。

嬴祚闻言,不急不躁,缓步出列。

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无半分局促怯懦。

他立于殿中中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随后抬眸,声音清亮平稳,不高不低,响彻整座章台大殿:

“父皇,儿臣以为,天下安定,不在杀伐,不在空仁,而在疏堵相宜、标本兼治。”

短短一语,跳出所有公子的空谈框架,立意截然不同。

殿中众人微微一怔。

嬴政原本淡漠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哦?细细说来。”

嬴祚从容陈词,句句落地,字字贴合时政民生,无半句虚浮空谈:

“六国之乱,非止旧族叛心,根子在于三地积弊。其一,旧土律法不通。大秦秦律行于关中百年,百姓习以为常,可六国旧地百姓,素来不惯秦法,骤然强推,水土不服,民怨自生,并非律法严苛,而是水土不符。”

“其二,民生透支过重。天下初定不过六年,北修长城、南征百越、西建直道,举国劳力征调不休,青壮离田、土地荒芜,百姓疲于徭役,无安生之日,此乃民乱根源。”

“其三,吏治衔接断层。六国旧吏或贬或黜,大秦新吏赴任不熟民情,执法生硬、施策武断,不懂因地制宜,小事激大事,无事生纷争,令地方暗流涌动。”

“故铁血镇压,是堵水不疏源,压得越重,反弹越烈;空谈德化,是无根之仁,无律法兜底、无民生支撑,终究流于虚妄。”

他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将大秦当下隐藏的三大隐患,一一直白点破。

句句贴合现实,字字戳中症结,无引经据典的浮华,全是落地可行的实干见解。

殿内文武朝臣尽数动容,纷纷侧目看向这位素来无名的九公子。

此前轻视嘲讽的诸位皇子,脸上的戏谑笑意彻底僵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从未想到,终日沉默寡言、啃读律法农书的嬴祚,竟有如此通透精准的眼光!

高位之上,嬴政原本沉寂的目光彻底沉凝下来,锐利如鹰,牢牢锁定阶下少年,语气带着审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施治?”

嬴祚不慌不忙,从容续道:“律法分步推行,徭役分期舒缓,吏治因地适配。”

“旧地律法,可设三年过渡期,先教后行,先让百姓通晓律法、熟知规制,再从严执行,避免盲目治罪、激化民怨;大型徭役,错峰开工,分批次征调劳力,留存农耕青壮,保田地耕种、保民生根基;地方吏治,选用熟民情、通旧俗的能吏,柔性施策、循序渐进,不搞一刀切之政。”

“堵其叛形,疏其民怨,固其根本,稳其人心。民心归秦,则六国暗流自熄,天下自然安定。”

一番长篇对策,落地、务实、精准、通透。

无半分张扬狂傲,无半句空谈抱负,字字皆是贴合大秦当下危局的对症之策。

殿中死寂无声。

此前夸夸其谈的诸公子,尽数默然垂首,脸上一阵发烫。

他们谈格局、谈王道、谈杀伐,看似宏大高远,实则远不如嬴祚这一番落地治本的言论通透深刻。

良久。

高位之上,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见解,务实稳妥,不浮不躁。”

没有盛赞,没有破格赏赐。

仅仅一句平实的评价。

可熟悉帝王心性的朝臣皆知,始皇帝一生最厌虚浮、最喜实干。能得一句“务实稳妥”,已是极高的认可。

嬴政目光深深落在嬴祚沉静的眉眼间,审视良久,缓缓道:“你素来沉默寡言,朕原以为你性情庸懦、胸无丘壑。今日方知,你是藏锋守拙,静心观局。”

“既喜律法民生,即日起,入治粟内史府,随堂历练。观吏治、阅粮政、察民生,好好历练。”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治粟内史府!

掌天下钱粮、粮草、赋税、民生、仓储,乃是大秦最核心、最要害的实权官署之一,关乎举国民生根本,寻常宗室公子根本无缘踏入!

无数皇子挤破头想要入九卿府署历练,皆求而不得。

而素来透明平庸的九公子嬴祚,一朝问策,便直接踏入了实权中枢!

诸子眼底瞬间掠过嫉妒、不甘、震惊种种复杂神色。

谁也未曾料到,这个三年寂寂无闻的边缘公子,竟在今日,骤然破局,踏入朝堂视野!

嬴祚神色依旧沉稳,并无半分狂喜躁动,躬身恭敬行礼:“儿臣遵父皇旨意,尽心履职,不敢懈怠。”

姿态谦卑、心性沉稳、宠辱不惊。

嬴政看着他这般模样,眼底的赞许更深几分,微微抬手:“退下吧。”

“是。”

嬴祚从容起身,稳步退至队列末尾,依旧是那副淡然沉静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惊艳全场的策对、那场破格提拔,都与他无关。

风从殿门涌入,吹动少年衣袍。

无人知晓,章台宫一场寻常问策,已然悄然改写了大秦的命运轨迹。

无人知晓,这柄深藏陋巷三年的钝剑,自此正式出鞘,缓缓刺入大秦错综复杂的朝堂棋局。

乱世危局,百年隐患。

自此,由他亲手,徐徐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