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忧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真武山的云雾茶,梁雍按他口味泡的,他喝了一口,眉头微皱:“淡了,”
“京城的水不行,泡不出真武山的味。”梁雍在他旁边坐下,面前摊着那份名单和几份从户部带回来的公文,“师兄,你从明州回来的路上,有没有留意广州那边的动静?”
“留意了,”叶无忧放下茶杯,神色沉了下来,“广州蒲家,比沈家聪明,沈家是明着跟东倭勾连,蒲家是暗线——他们表面上完全配合市舶司,甚至主动捐了两艘商船给官府‘护航用’,但暗网的兄弟查到,那两艘船的底舱结构有问题——夹层里能藏东西!”
“藏军械?”
“不止,夹层设计得很精巧,走的是‘分拆运输’的路子——火药拆成原料分批运,到东倭那边再组装,这样即便沿途被查,单看每批货都‘合法’,蒲家在广州做了三十年外贸,这条路子早就打通了!”
梁雍手指在名单上敲了敲:“柳生平次——他本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佐藤一真败了之后,东倭那艘船当晚就离了明州港,暗网的灰鸽密语追了三天,最后一条消息是从东倭四岛海域发回来的——船回了东倭,但柳生平次有没有在船上,不确定!”
他顿了顿:“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柳生平次短期内不会亲自踏足大宁海域了,他比佐藤一真谨慎。”
“所以他不会亲自来——但他会派人来,而且会比之前更狠!”
“对,我猜,下一步柳生平次会做两件事,第一,报复——选一个市舶司下手,制造事端,给朝廷施压,逼你收紧海禁,第二,转移——把走私重心从明州、泉州,全部压到广州蒲家身上,趁着市舶司刚挂牌、根基未稳,把广州的水搅浑!”
梁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师兄,你这脑子——不去做暗网大统领可惜了!”
叶无忧瞥了他一眼:“你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笑完,梁雍收起笑容,正色道:“师兄,广州的事——我想让你去一趟,但这次,不能像明州那样单打独斗!”
“你想怎么安排?”
“崔澄,”梁雍吐出两个字,“明州水师统领崔澄,是我的人,他在明州已经收了沈家的网,手里握着沈沧的全部罪证,广州水师统领,是崔澄的堂兄崔湛——崔家在广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崔湛这个人我接触过,稳、狠,不出头,但关键时刻靠得住,你到广州后,先找崔湛,摸清蒲家的底,同时——”
他看向叶无忧:“你这次去,身份不能是‘真武山大弟子’,太扎眼,你得换个身份。”
叶无忧挑了挑眉:“什么身份?”
梁雍从案下取出一份文书——盖着户部的印,上面写着“市舶司特聘武巡检·叶长风”。
“武巡检?”
“对,市舶司特聘武巡检·叶长风”,你到了广州之后,就说是市舶司新招的武巡检,负责码头治安工作,蒲家的人不会把你跟真武山联系起来。”
叶无忧盯着那份文书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雍弟,你做太师真是屈才了,你该去做暗网的军师!”
“过奖,”梁雍微微一笑,“那——师兄,你什么时候动身?”
叶无忧站起身,走到窗前:“不急,明日我去看看六公主——她怀着孩子,我这个当师兄的,总得留两天,后日——初五,我走。”
梁雍也站了起来:“好,初五,我让暗网提前安排好沿途接应。”叶无忧转过身,忽然问了一句:“雍弟,你那把‘落花’——试过没有?”
“试过了,今天院子里那招,就是用落花起的刀!”
“不是这个,”叶无忧摇头,“我是问——你有没有试过,天外陨铁真正的‘星力’?”
梁雍一怔:“什么意思?”
“天外陨铁,不是普通的铁,”叶无忧走到案前,手指轻轻敲了敲“落花”的刀鞘,“它里面封着的是天外的‘煞气’——天工堂的匠人淬火七次,就是为了把这股煞气压进刀身里,但压得住,不代表它不存在,你用这把刀时,如果能引动那股煞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你的刀,就不只是‘落花’了,它会变成——‘流星’!”
梁雍低头看着“落花”,手指缓缓抚过刀柄上那暗银色的流纹,他忽然感觉到——刀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很微弱,像远处的雷声,像地底下的暗河,
像一颗星星的心跳!
“流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
窗外,三月初三的月亮很圆,上巳节的夜,本该是曲水流觞、踏青游春的日子,但在这间屋子里,两个男人站在灯下,一个握着刀,一个背着剑,谈的是千里之外的海战、走私、复仇和杀戮!
萧元晞在里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雍哥……”
梁雍立刻收起刀,走到里屋门口,轻声应道:“我在!”
里面安静了,她又睡着了,
他退回正厅,对叶无忧低声道:
“师兄,后日——一路小心!”
叶无忧微微颔首,转身走入夜色中,
三月初三的夜,春风渐暖,
但大宁的海面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柳生平次,广州蒲家,市舶司,武巡检叶长风!
还有那把名叫“落花”的刀——和它的主人,二十二岁的太师梁雍,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下一个浪头打过来!
昭明二年三月初五,晨,
叶无忧走的时候,梁雍没有送出门——他站在二门口,看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那把“落花”的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不是不舍,是隐隐的不安,
佐藤一真败了,柳生平次不会善罢甘休——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梁雍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那份名单上的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可偏偏越清楚,越像有人故意让他看清楚的,
他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转身回屋时,萧元晞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春桃在给她梳头,
“师兄走了?”她问,
“嗯,初五了,他赶路要紧。”
萧元晞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
“没有的事,”梁雍走过去,接过春桃手里的木梳,自己给她梳,“昨晚没睡好——想名单的事。”
“想出来了吗?”
“……没有。”
萧元晞没再追问,她只是从镜台上的小瓷罐里抓了一颗酸梅,塞进他嘴里,
“酸不死你。”她轻声说,
梁雍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然后笑了。
三月初七,暗网密报抵京,
萧逊亲自送来的——这次不是去户部,是直奔驸马府,春桃开门看见那身墨色劲装,心里一紧,但萧逊只说了一句“太师在吗”,语气平静,不像有坏消息,
梁雍在书房接的,
密报很短:
“沈沧二月二十五夜潜回明州,试图从密道地窖取走最后一批账册原件,崔澄已将其截获,沈沧拒捕,重伤被擒,账册全数追回,沈家满门——已拿下!”
梁雍看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沈沧没死?”
“重伤,但活着,”萧逊道,“崔澄没杀他——留着交给朝廷审,毕竟走私军械、勾结外敌,光是口供不够,得让他当堂对质。”
梁雍点头:“好,把人押送京城,公开审,让天下人看看——谁敢跟东倭勾连,就是这个下场!”
萧逊应了一声,又从袖中取出第二份密报:
“叶无忧,三月初五离京,走大运河水路,暗网沿途已布接应,预计三月十五前后抵广州,崔湛已知会——一切就绪。”
梁雍将两份密报都收好,看向萧逊:
“萧将军,柳生平次那边——暗网在东倭还有眼线吗?”
萧逊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有,但极少,东倭四岛那边,只有一枚棋子——是柳生平次府上的园丁,此人每月只传一次消息,用灰鸽密语,走的是对马岛的暗线。”
“上次佐藤一真败了之后,那枚棋子有没有传消息回来?”
“传了,”萧逊的声音低了下来,“柳生平次没有回东倭。”
梁雍的瞳孔骤然一缩,
“什么意思?”
“船回了四岛——但柳生平次不在船上,暗网的园丁在柳府后院发现——柳生平次的书房,从二月二十三后就没有人动过,茶是凉的,灯是灭的,人——不见了。”
厅中一静,
梁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三月初七的京城,柳絮已经飞得漫天都是,像一场白色的雪,
柳生平次——东倭水师提督——在佐藤一真败北的那一夜,消失了,
他没有回东倭,他没有留在明州,那他会去哪里?
广州?不一定,
泉州?陈家已经废了,去了也没用,
还是——
一个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劈进梁雍的脑子里,
“萧将军,”他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暗网在京城的眼线——有没有查到,最近有没有东倭人,以商贾、僧侣、或者……其他身份,混进京城?”
萧逊的脸色变了,
他没说话,直接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密报——这是今天带来的第三份,
“三月初一,京城崇文门入城登记册上,有三名东倭商人,持泉州陈家开具的路引,入京‘采买丝绸’,暗网核查——路引是伪造的,三人中,一人左手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刀者,另一人——腰间佩一枚铜牌,与泉州陈九霄身上搜出的那枚,纹路一致。”
梁雍一把抓起那份密报,扫了一眼,然后缓缓放下,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后怕,是一种“差点被人端了老窝”的冰冷怒意,
“三个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东倭水师提督柳生平次——亲自进了京城!”
萧逊的声音也沉了下去:“太师,此事……我需要进一步核实,虎口有茧、腰佩铜牌——这些只是线索,不能断定就是柳生平次本人,但——”
“但可能性很大,”梁雍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柳生平次不回东倭,不跑广州,反而潜入京城——他来干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瞬,
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
明州沈家被端了,泉州陈家被端了,广州蒲家——叶无忧正赶过去,柳生平次知道自己在沿海的走私网络正在被逐个拔除,他亲自来京城,只有一个目的:
要么——刺杀当朝太师,给新政一个致命打击,
要么——直接对皇帝下手,
萧景澈,十五岁的皇帝,柳生平次若得手——大宁新朝根基未稳,朝野必然大震!
梁雍的拳头猛地砸在案上,
“来人!”他大步走出书房,朝外面喊了一声,“备马——进宫!”
乾清宫,
萧景澈听完梁雍的汇报,脸上没有惊慌,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梁雍:
“太师,你觉得——柳生平次会选哪个目标?”
“陛下,”梁雍没有犹豫,“您是皇帝,他是东倭提督——从战略上讲,杀您比杀我更有价值,但从个人恩怨上讲——我断了他在大宁的根基,他恨我,所以——”
“所以两个都有可能,”萧景澈接过话,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那朕,就不给他选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了一道密旨,盖上玉玺,递给梁雍:
“从今日起,朕不出宫,宫中护卫全部换羽林卫亲兵——秦策的人,暗网在京城的眼线,全部调出来,盯住那三个东倭人,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梁雍,眼神忽然变得很轻、很软:
“六皇姐那边……太师,你亲自守着!”
梁雍接过密旨,深深一揖:
“臣——万死不辞!”
走出乾清宫时,三月初七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梁雍觉得,这阳光底下,有一把刀,正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柳生平次,东倭水师提督,你来了,
好,
京城——不是明州,这里没有海风,没有码头,没有暗网提前布好的局,
但这里有他梁雍,
有“落花”,有“流水”,
有二十二年的刀,二十二年的剑,
你来——就别想回去了!
三月初七,午后,
梁雍策马入宫,驸马府里只剩萧元晞、春桃和几名府中亲卫,
萧元晞午饭后有些困,春桃扶她在后院凉亭里歇着,三月的风已经暖了,亭子外种的海棠开了半树,粉白粉白的,她靠在软榻上,眯着眼晒太阳,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孩子在里面动了,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春桃正要去给她倒杯温水,忽然停住了脚步,
“谁?”她低声喝道,声音发紧,
凉亭背后的那排海棠树,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头戴斗笠,面容普通得扔人堆里找不出来——就是那种你见过一百次也记不住长相的脸,东倭忍者最擅长的易容术,配上柳生平次本人一品后期的修为,足以骗过绝大多数人的眼睛,
但春桃天天跟着萧元晞,警觉性极高,她一步跨到榻前,挡在萧元晞前面,声音都变了:
“六公主——快走!”
萧元晞猛地睁开眼,手护住肚子,想要起身——但五个月的身子,起得太急,一阵眩晕,
柳生平次没有废话,他身形一闪,像一阵风从海棠树后卷过来,右手直取萧元晞——不是要杀她,是要抓,抓走当朝太师的夫人、皇帝的六皇姐、梁家的血脉——这比杀了她更有价值,
府中四名亲卫闻声冲来,刀光同时劈到,
柳生平次甚至没有回头,他左手一挥——
砰!砰!砰!砰!
四名亲卫像断线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亭柱和假山上,口吐鲜血,半天爬不起来,
一品后期,四名三品以下的亲卫,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柳生平次的手指,已经碰到了萧元晞的衣袖,
下一秒——
一只干枯的手掌,从凉亭另一侧探出,不快,不猛,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但柳生平次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猛地撤手回身,双掌交叉格挡——
砰——!!
两掌相撞,气浪炸开,凉亭的瓦片被震得哗啦啦掉下来,海棠花瓣被冲击波卷得漫天飞舞,
柳生平次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胸口发闷,气血翻涌,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凉亭入口处的那个人——
一个老者,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布腰带,脚踩一双粗布布鞋,头发花白,面容枯瘦,背微微有些驼,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皱纹——活脱脱一个大户人家管家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浑浊的眼球后面,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像大漠戈壁一样辽阔而荒凉的力量,
一品后期,
同样是——一品后期!
“你是谁?”柳生平次用生硬的大宁话问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老者没有回答,他缓缓放下手掌,目光落在萧元晞身上——确认她没事之后,才转回来看着柳生平次,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滚!”
一个字,
柳生平次深吸一口气,握了握还在发麻的双手,他知道自己今天拿不到人了——对面这个老者,虽然气息内敛得像一潭死水,但刚才那一掌的力道,比他见过的任何东倭高手都要沉、要厚,
这不是江湖门派的路子,这是沙场——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掌力,每一分力,都是拿命换的,
他咬了咬牙,没有再动手,身形一晃,从海棠树后消失,翻墙而去,
老者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刚才那一掌,看似轻松,实则已经用上了十成功力,柳生平次毕竟是一品后期,全力一击,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萧元晞坐在榻上,脸色苍白,但手还紧紧护着肚子,她看着老者,声音有些发颤:
“您……您是?”
老者转过身,朝她微微躬身一礼——不是仆对主的礼,是长辈对晚辈的,
“老奴秦邛,”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镇北侯府大管家,奉侯爷之命,来京城——伺候六公主!”
春桃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扶住萧元晞:“六公主,您没事吧?孩子……”
萧元晞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慢慢缓过来,她看着秦邛,忽然明白了什么——
“侯爷……雍哥的父亲——他早就知道会有危险,对吗?”
秦邛微微点头:“侯爷去年腊月就说了——‘雍儿在京中推行新政,树敌太多,六公主怀了梁家的血脉,不能出半点闪失,秦邛,你去京城,替我守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慈祥的笑意:
“老奴跟着侯爷打了三十年仗,沙州城下,北狄三万骑兵围城,老奴一掌拍碎过城门,东倭一个提督——还进不了这扇门!”
萧元晞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低下头,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低声道:
“替我……谢谢侯爷,谢谢他的好爷爷!”
半个时辰后,
梁雍从宫中赶回来时,驸马府的门前已经多了几名暗网的人在外围布控,他冲进后院,一眼就看到萧元晞坐在凉亭里,脸色还有些白,但人好好的,
秦邛站在亭子外面,像一棵树,一动不动,
梁雍跑到萧元晞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晞妹……”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手在发抖,“我回来了,没事了,”
萧元晞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雍哥……你手在抖。”
“……我知道,”
他转头看向秦邛,深深一揖:
“秦伯——梁雍,谢您!”
秦邛摆了摆手,那张枯瘦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