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落花伴流水

叶无忧没有退,

“听松涛”轻轻一挑——不是硬挡,而是顺着刀光的来势,剑尖在刀背上一点,像一片叶子落在湍急的水面上,借力打力,将那一刀的力道引偏了三寸,

刀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削断了靛青布衣的一截下摆,

“流云剑第二式——‘松风’,”他轻声道,

下一瞬,叶无忧的身影忽然模糊了,

不是快——是“散”,像一阵风把松针吹散,你明明看见他在那里,下一刻却找不到他在哪里,佐藤一真连斩三刀,刀刀落空,刀风将回廊两侧的柱子劈出三道深痕,木屑飞溅,

“在哪里——”佐藤一真低吼,

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叶无忧倒悬在廊檐下,一剑刺下,这一剑没有杀意,没有锋芒,甚至没有破空声——就像一滴雨,从天上落下来,你躲不开,因为你不觉得它有多快,但等它落在你身上时,你才发现——它已经穿透了一切,

佐藤一真仓促横刀格挡,

铛——

一声闷响,不是金铁交鸣,倒像一口古钟被敲响,佐藤一真双脚陷进了青石板里——足足三寸,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来,整条右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刀,

他抬头,看见叶无忧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三步处,剑尖斜指地面,衣袂未乱,

“这不可能……”佐藤一真喘着粗气,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可置信的神色,“你才多大——你怎么可能——”

叶无忧没有乘胜追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佐藤一真,眼神里甚至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真武山自开派以来,每一代掌教,都是一位大宗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山,“我虽不是掌教,但我是下一代掌教唯一的人选,若连你这位东倭所谓的‘剑豪’都拿不下——真武山的脸,我丢不起!”

佐藤一真脸色铁青,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男人,不是什么“大宁年轻高手”,他是真武山正统的继承人,未来江湖大宗师之一!

而他——东倭第一高手,一品后期——在这把剑面前,差了半步,

那半步,就是“宗师正统”与“野路子杀戮”之间的差距,

“再来!”佐藤一真咆哮一声,太刀猛然高举,周身气息骤然变得狂暴——他在燃烧精血,强行提境,这是东倭剑道的禁术,代价是折寿十年,但能在短时间内将战力推到一品后期的巅峰!

叶无忧微微摇头,

“不必了!”

他左手捏了一个剑诀,右手“听松涛”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远山松涛被风唤醒,从极静到极动,只在一瞬,

“流云剑——第三式,'万壑松风'!”

没有剑光,没有剑影,只有一股无形的“势”,像千军万马踏过松林,像万丈瀑布从天而降,像整座真武山的重量,压在了佐藤一真的肩膀上,

佐藤一真手中的太刀,第一次——脱手飞了出去,

他的膝盖,第一次——跪在了地上!

“听松涛”的剑尖,停在他咽喉前半寸,

石室内,沈沧和那名东倭佐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佐藤一真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不是恐惧——是屈辱,一个剑客,被人在剑上彻底碾压,比死还难受,

良久,他抬起头,用东倭语说了一句话,

叶无忧听不懂东倭语,但从那语气里,他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输了!”

叶无忧收剑入鞘,

“听松涛”归鞘的那一刻,回廊上的松涛声也消失了,细雨依旧,夜风依旧,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从未发生过,

叶无忧转身,走向院墙,走到墙边时,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回去告诉你们东倭的人——大宁的海,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下次再来,我不只用剑指着你们!”

他翻墙而出,消失在明州的夜色中,

沈府后院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细雨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沙沙,沙沙,

像松涛,

像一把剑,在远方,静静地等着下一次出鞘!

……

二月二十三夜,明州,叶无忧一剑臣服佐藤一真!

暗网明州暗桩将密报封入八百里加急匣,连夜送出,沿途换马不换人,经绍兴、杭州、南京、徐州、济南、德州——一站接一站,快马狂奔!

二月二十八,晨,京城,

萧逊收到密报,拆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他拿起密报,径直前往户部大堂——梁雍这个时间通常在那里,

他将密报递给梁雍,只说了八个字:

“东倭剑豪,一剑臣服!”

……

二月二十三到二十八,等待,

这五天里,梁雍照常上朝、批公文、推行新政,但萧元晞看得出来——他每晚翻身的间隔变密了,手边那本《育婴指南》翻到第三十页就停了三天没往下翻,

二月二十七夜,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雍哥,师兄不会有事的!”

梁雍沉默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二月二十八,晨,户部大堂,

萧逊推门进来,将密报放在梁雍案上,没有多余的话,

梁雍展开,看完那八个字,缓缓将密报合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春风已经吹绿了枝头,

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

像松涛,

像一把剑,归了鞘,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次出征!

昭明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的柳絮开始飞了,驸马府二门前的那棵老槐树,新叶已经铺满了枝头,风一吹,绿浪翻涌,

梁雍今日没去户部——上巳节,朝中休沐,他坐在正房的榻上,手里捧着那本翻到第三十一页的《育婴指南》,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萧元晞靠在他身侧,五个月多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绿色春衫,手里捏着一颗酸梅,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雍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从早上开始,已经往窗外看了七次了!”

“……”

梁雍放下书,摸了摸鼻子:“有吗?”

“有,”萧元晞侧过身,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师兄今天会回来,对吧?”

梁雍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嗯,暗网前天发的密报——他二月二十八从明州动身,走水路,今日该到了!”

话音刚落,春桃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老爷!六公主!门外——天工堂的人送东西来了!还有……还有叶公子也回来了!”

梁雍猛地站起来——这次连鞋都顾不上穿,大步往外走,

萧元晞在后面笑着喊:“雍哥!你慢点——我这起不来,你等等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折回来,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雍哥!”萧元晞惊呼一声,脸瞬间红透了,“春桃还在呢!”

春桃识趣地捂着脸退了出去,嘴里还念叨:“我什么都没看见——”

梁雍抱着她,大步穿过院子,走到正厅门口,

正厅里,叶无忧站在一口长条木箱旁边,依旧是一身靛青布衣,腰间悬着那把“听松涛”,他比出发前瘦了些,眉宇间有一丝疲惫——那是连续极限赶路和一场恶战后的消耗,但眼神依旧清亮如初,

看见梁雍抱着萧元晞进来,叶无忧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弯:

“雍弟,你这是……怕我认不出门?”

梁雍把萧元晞轻轻放在椅子上,这才走上前,一拳轻轻捶在叶无忧肩上——没用内力,就是兄弟之间最普通的那种,

“师兄,”他声音有些哑,“回来了?”

“回来了,”叶无忧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扫过萧元晞的肚子,微微颔首,“六公主气色不错,看来你没让我白担心!”

梁雍咧嘴一笑——那是他这些天来,笑得最松快的一次,

这时,天工堂的匠人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师大人,叶大侠,东西送到了!”

他打开那口长条木箱,

箱分两层,上层是一把刀,下层是一把剑,刀鞘和剑鞘都是最简朴的黑色鲨鱼皮包裹,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但刀柄和剑柄处,隐隐有暗银色的流光在游走,

“天外陨铁!”天工堂匠人声音里带着自豪,“去年秋从凉州运来的——侯爷亲自派人送到天工堂,说给太师爷打造一副趁手的兵刃,天工堂十二名匠,花了四个月,反复淬火七次,才成这两件!”

梁雍走上前,先取出了那把刀,

刀一出鞘——

厅内温度骤降了三度,刀身暗银色,隐约可见内部有细密的星纹,像夜空中的银河被凝固在了铁里,刀刃薄如蝉翼,却沉甸甸的——比寻常钢刀重了近一倍,但握在梁雍手里,却像长在了手臂上一样自然,

“落花!”梁雍念出刀名,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他放下刀,又取出那把剑,

剑身更薄,更轻,暗银色的剑脊上,星纹如水波般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剑出鞘时没有剑鸣,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像溪流穿过石缝的“淙淙”声,

“流水!”

落花,流水,

刀走刚猛,如落花无情,剑走轻灵,如流水无形,

梁雍左手握刀,右手持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一股久违的、纯粹的力量感,从刀剑中顺着掌心涌入经脉,那是天外陨铁独有的“星力”——凉州梁家等了三代人,才等来这块铁,而今天,它终于成了他的刀,他的剑!

他睁开眼,看向叶无忧,嘴角微微上扬:

“师兄,左手‘落花’,右手‘流水’,你当年教我的流云剑前两式——配上我梁家祖传的破军刀法,终于能融在一起了!”

叶无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骄傲的笑意,

“我看看!”

梁雍走到院子里,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左手刀斜指地面,右手剑垂在身侧,

他动了,

刀先起——破军刀法第一式“开山”,刚猛霸道,刀风卷起满地柳絮,紧接着剑随刀后——流云剑第一式“云起”,剑尖轻挑,将刀风带起的柳絮全部卷入剑势之中,像一团白色的云,裹着刀光,铺天盖地,

第二式接上——流云剑第二式“松风”,剑势一变,柔劲回环,那些被卷入的柳絮忽然散开,像被风吹散的松针,无孔不入,刀光在柳絮中若隐若现,刚柔并济,浑然一体,

一招过后,满院子的柳絮全部静止了一瞬——然后齐齐断成了两半,缓缓飘落,

正厅门口,萧元晞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护住了肚子,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叶无忧站在厅中,看着院中的梁雍,缓缓点头:

“好,破军刀配流云剑——刚柔并济,你这条路走对了,雍弟,你这一刀一剑的配合,已经摸到‘一品后期’的门槛了,再往前一步——大宗师,只是时间问题!”

梁雍收刀归鞘,提剑走回厅中,他将“流水”挂在腰间,把“落花”放在案上,转身对叶无忧深深一揖:

“师兄,这次——谢谢你!”

叶无忧摆了摆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是那枚东倭水师的菊花腰牌,

“雍弟,佐藤一真败了,但东倭不会就此罢休,”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丢了一个剑豪的脸,一定会报复,而且——我在明州时,暗网的兄弟查到,沈家后院密室里,有一份名单!”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

“东倭水师提督——柳生平次,这份名单,是柳生平次与沿海三家豪族的全部交易记录,军械、火药、走私路线——全在上面!”

梁雍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萧元晞在旁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梁雍反手握住她,转头看向叶无忧:

“师兄,这份名单——你带回来了吗?”

叶无忧微微一笑: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这几天在明州干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递给梁雍,

梁雍展开,快速扫了一遍,然后缓缓将名单折好,收入袖中,

他看向窗外——三月初三的阳光正好,柳絮纷飞,春意正浓,

但海面上的风,已经变了,

东倭水师提督柳生平次——这个名字,从此刻进了他的心里,

落花已铸,流水已鸣,

下一个——该轮到他了!

昭明二年三月初三,驸马府正厅,

梁雍将那份名单展开在案上,叶无忧和萧元晞都没有凑过去看——这是朝堂机密,萧元晞本就不该接触太多,而叶无忧……他已经在明州看过了,

名单不长,三页纸,但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钉子,扎进梁雍的眼睛里,

第一行:泉州陈家,军械交易,东倭提供火铳三百支、火药五千斤,陈家提供码头仓储和沿海航线,

第二行:明州沈家,走私硫磺、硝石——这是造火药的核心原料,沈沧以“渔盐”为名,三年内向东倭输送了硫磺两万斤、硝石一万五千斤,而接收这批物资的,正是——

东倭水师提督·柳生平次!

梁雍的目光在这一行停了很久,

柳生平次,不是佐藤一真那种“剑豪”,而是实打实的水师统帅,东倭水师十二万兵力,分四镇,柳生平次是四镇总提督,相当于大宁的水师都督,此人在东倭朝堂上以“鹰派”著称,主张“渡海西进”,多年来一直在暗中经营大宁沿海的走私网络,

佐藤一真来大宁“试剑”,只是个人行为——武者求名,找高手切磋,但柳生平次不一样,他是有组织的、系统性的渗透,军械、火药、硫磺、硝石——这些东西的最终去向,不是东倭,而是……

梁雍的手指微微收紧,

“师兄,”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这份名单上,有没有提到——这些火药和军械,最终运到哪里去了?”

叶无忧神色凝重,点了点头:“有,暗网的兄弟在沈家密室的地窖里,找到了一批账册,柳生平次通过沈家,把这些东西——大部分运去了北狄!”

厅中一静,

梁雍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狄,又是北狄,

暗网之前搅乱了北狄内部——左右贤王内斗、草料掺沙、粮草短缺,但北狄毕竟是游牧民族,骑兵是根本,火药和火铳对他们来说,不是最急需的,可如果有人——比如大宁内部的叛徒——把火药卖给北狄,让他们用来攻城呢?

“北狄单于老了,诸子争位,”叶无忧缓缓道,“但不管谁上位,北狄迟早会需要一个能攻破大宁边关城池的手段,火药——就是那个手段!”

梁雍深吸一口气,将名单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崔澄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叶无忧道,“我在明州时,已经把沈家涉案的证据——包括账册原件和这批硫磺硝石的运输记录——全部交给了崔澄,他正在收网!”

梁雍点头,明州水师统领崔澄——他是崔衍的族弟,是自己人,有崔澄在明州坐镇,那沈家翻不了天!

“沈沧呢?”梁雍又问,

“跑了,”叶无忧淡淡道,“我那晚对决佐藤一真时,沈沧趁乱从密道溜了,不过暗网已经布了眼线追——他跑不远!”

梁雍冷笑一声:“跑?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抓回来,这份名单上每一条罪证,都得有人偿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三月初三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把出了一半的剑,

“师兄,柳生平次——此人比佐藤一真麻烦得多。”

“我知道,”叶无忧走到他身侧,“剑豪败了,丢的是面子,但水师提督的走私网络被端了——丢的是里子,柳生平次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报复,”梁雍的声音像刀锋刮过铁石,“佐藤一真败在明州,柳生平次一定会找个地方找回场子,而最可能的地方——”

“泉州,”叶无忧接话,“或者广州,三市舶司,泉州陈家已经废了,广州蒲家还在,柳生平次若动手,八成是广州,”

梁雍转身,看向叶无忧:“师兄,你刚回来,本该好好歇几天——”

“雍弟,”叶无忧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是真武山下一任掌教,东倭水师提督——这已经不是江湖恩怨了,这是国事,国事面前,没有‘歇几天’这一说!”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那是他极少露出的、带着一丝锋芒的笑:

“再说,你刚拿到‘落花’‘流水’——难道不想找个够分量的对手,试试刀?”

梁雍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想,”他坦然道,“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在厅中靠在椅上、手护着肚子微微打盹的萧元晞,声音低了下来,“现在,我得先陪她吃顿好的,师兄你刚回来,也一起吃!”

叶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六公主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阳光落在她脸上,安详得像一幅画,

他微微颔首,

“好,吃饭。”

驸马府的厨房里,很快飘出了羊肉面的香味!

三月初三,上巳节,

名单在手,刀剑已铸,师兄归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柳生平次,东倭水师提督,这个名字,已经写进了大宁的敌名册上!

三月初三,夜,

羊肉面吃完后,萧元晞被春桃扶着回房歇息了,五个月的身子,坐久了腰会酸,她没逞强,乖乖回去躺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梁雍一眼,轻声说:“雍哥,别熬太晚!”

梁雍应了,但等她走了,正厅里的灯却没熄,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职,先帝,新君,两代君王如此倚重,多思多虑,理之当然!

北狄,东倭,南夷,西域,甭管你是谁,意图染指大宁,我大宁太师,必让你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