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第三块。
缺口逐渐扩大,足以让成年人侧身钻过。
陈砚用手电朝里照了照。
缝隙狭窄,向斜下方延伸,能隐约听到更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水流声。
他估量了一下距离和角度,把短镐插回背包侧袋,深吸一口气,身体紧缩,从那个被他清理出来的缺口,滑了进去。
缝隙内部比从外面看更逼仄,粗糙的岩石表面刮擦着他的装备和衣服。
他头朝下,双手和膝盖交替支撑,缓慢向下滑行。
大约移动了五六米,脚下似乎碰到了更松软的物质。
他稳住身体,再次打亮手电。
光柱所及,是一片开阔得多的、半淹没在淤泥和积水中的空间。
这里应该就是古井底部的原始区域。
井壁在这一层明显扩大,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直径约三四米的坑洞。
坑洞底部覆盖着厚达半米的、漆黑粘稠的淤积物,散发着浓烈的腐殖质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几根腐朽严重的木料和碎陶片半露在外面。
而陈砚脚下,准确地说,是他此刻半趴着的地方,是一块相对干燥、高出淤泥平面约一尺的石头。
石头边缘,紧贴着井壁根部,有一道被水流长期冲刷、侵蚀出的自然裂隙。
裂隙不宽,但足够一人弓身钻入。
裂隙内部,传来清晰的水滴声和更明显的气流。
这就是出路。
陈砚调整方向,将身体重心压低,头先进入裂隙。
裂隙内部阴冷潮湿,四壁布满滑腻的苔藓和矿物结晶。
他用手肘和膝盖交替撑着身体,像一条蠕虫,在绝对的黑暗和狭窄中前进。
只有手电咬在嘴里,发出的光在眼前一小片范围内晃动。
爬行了大约二十米。
裂隙豁然开朗。
他再次进入了那条熟悉的、宽大的主排水渠。
手电光扫过,渠壁上那些不久前留下的、由沈家人造成的塌方痕迹依然触目惊心。
泥石堆积,堵塞了大部分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新鲜塌方带来的土腥味。
这里一片死寂。
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以及远处积水滴落的、规律性的“嘀嗒”声。
陈砚趴在主渠入口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向前移动。
他先熄灭了手电。
让眼睛彻底适应这片纯粹的黑暗。
耳朵竖起,捕捉任何异常的声响。
没有脚步声。
没有交谈声。
没有金属工具碰撞声。
也没有手电光柱乱晃。
沈三的人,似乎并没有进入这个区域。
或者说,他们进入了,但已经离开。
陈砚在黑暗中静伏了约十分钟,确认除了水滴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再无其他活物活动的迹象。
他重新拧亮手电,调到最低的亮度。
光柱变得暗淡而狭窄,勉强照亮脚下两三米的范围。
他开始向前移动,贴着另一侧未被塌方完全堵塞的渠壁阴影,小心翼翼地前进。
脚步很轻,落地前先用脚尖试探,确认不是松动的碎石或积水。
他打算绕过这片塌方区,寻找其他可能通往王陵核心区域,或者至少能脱离当前困境的路径。
爷爷的手札里,主排水渠的示意图并不完整,尤其是几条可能存在的、年代更早的支线。
陈砚一边前进,一边用手电快速扫视两侧渠壁。
他在寻找任何人工留下的标记、不同的砖石砌筑方式,或者结构上的异常点。
向前走了大约三十米。
塌方区的边缘到了。
这里堆积的泥石更高,几乎触到了渠道券顶。
陈砚停下脚步,准备评估一下是否可以从顶部狭窄的空隙翻越,或者寻找其他绕行路线。
就在这时,他脚步猛地一顿。
手里调得极暗的手电光柱边缘,无意间扫过右侧渠壁一处凸起的、像是后期修补过的砖石。
那块砖石的侧面,闪过一个极其微小的、非自然的反光亮点。
不是水渍,不是矿结晶。
那是一种更锐利、更冰冷的、带有工业制品特征的反光。
陈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
他没有任何犹豫,瞬间熄灭了手电。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他屏住呼吸,身体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紧贴在冰冷的渠壁阴影里。
一动不动。
耳朵努力排除自身血液流动的噪音,捕捉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常。
一秒,两秒……十秒……一分钟……
除了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心跳,和远处依旧规律的水滴声,什么也没有。
没有警报声。
没有枪械上膛声。
没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静静地站着,让眼睛在完全的黑暗中慢慢适应。
人眼对光线极其敏感,尤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
黑暗并非铁板一块,会有极其微弱的、来自遥远不可知处的漫反射,或者视觉神经自身的噪点。
陈砚一动不动,等待了将近五分钟。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真正看到,而是依靠视觉残像和长期在黑暗中摸索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感知。
在前方约五米处的渠道券顶下方,有两个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红色光点。
它们非常小,间距约十公分,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固定的频率,一明一灭。
不是LED指示灯那种常见闪烁。
更像是……红外补光灯在低功耗状态下的待机模式。
监控探头。
微型的,红外的。
陈砚的呼吸几乎停止。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调整头部的角度,用余光,或者说用整个面部对光线和阴影的感知,去“扫描”那两个光点下方的区域。
手电虽然关了,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光亮,已经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短暂的残像。
他“回忆”着那束微光扫过时,地面的状况。
在那两个红色光点正下方的地面上,隐约有数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绷紧的、极细的线条。
它们连接着渠道两侧的壁根,位置很低,大约在脚踝高度。
绊发线。
连接着什么?感应雷?还是其他更隐蔽的警报装置?
沈家的手笔。
陈砚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刚才如果冒失地走进那片区域,哪怕只是不小心踢到其中一根线,后果不堪设想。
拆除?
不可能。
那些监控和绊线设置得极其隐蔽,专业。
他身上没有合适的工具,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安全拆除。
破坏探头?那会立刻暴露行踪。
绕过去?
他侧耳倾听。
探头覆盖的区域,似乎并不包括整个渠道截面。
它的安装位置在券顶,视角应该是固定的、朝下的扇形区域。
那么,券顶本身的弧度,靠近两侧渠壁的顶部,会不会有视觉死角?
陈砚想起爷爷手札里,关于汉代大型甬道结构的一种记载。
那时候的工匠,为了在某些隐秘通道或特殊区域隐藏施工人员或物品,有时会利用券顶本身的弧形结构,以及支撑构件造成的阴影,在特定角度下形成“视觉死角”。
笔记里甚至画过简图。
陈砚的大脑飞速运转,对照着记忆中的图纸和眼前渠道的结构。
券顶是标准的拱形。
两侧渠壁顶部与券顶的结合处,确实有向内凹陷的结构线。
如果他能紧贴券顶,利用那道凹陷形成的狭窄阴影带横向移动,理论上可以避开从下方打上来的、固定角度的监控视野。
前提是,他必须像壁虎一样紧贴在顶部,动作不能有丝毫停顿和犹豫。
而那些绊发线,在地面。
只要他不落地,就不会触碰。
陈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蹲下身,先用手极其轻微地触摸地面,确认靠近渠壁根部的地方没有其他陷阱。
然后,他站直,面对着那片布满陷阱的区域。
他将手电调到最暗的散射光模式,光晕勉强能照亮他面前一小片区域,不会直接照射到远处的探头。
他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向前小跑两步,借着冲力,双脚蹬上右侧渠壁约一米高的位置。
同时,他伸出手,像铁钩一样,死死抠住券顶与渠壁接合处那道凹陷结构线的边缘。
手臂发力,腰腹收紧,整个身体猛地向上一提,一荡。
另一只手迅速跟上,抓住更上方的凸起砖石。
他像一只巨大的壁虎,瞬间将自己贴在了渠道顶部的阴影里。
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券顶砖石,面颊几乎能感觉到砖缝的纹路。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横向移动。
左手抓住前方一处凸起,用力,身体横向挪移。
右手立刻跟上,抓住更远处的支撑点。
脚下是悬空的,下方就是死亡的绊线区域。
每一步都必须极其精确,手指扣住砖缝或凸起的边缘必须足够稳固。
汗水从额头渗出,沿着鼻梁滴落,他不敢擦。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那两个规律闪烁的红色光点,估算着距离和角度。
缓慢。
极其缓慢。
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颤抖和精神的高度集中。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他横向移动了大约三米。
那两个红色光点,已经在他身体侧面稍后方的位置了。
还没有被触发。
脚下,他能“感觉”到那些绷紧的细线就在下方不足半米处。
他必须继续保持绝对的水平移动,不能有丝毫下坠。
又向前移动了两米。
券顶的结构在这里发生了一点变化,凸起更少了。
陈砚的手指开始感到麻木。
他咬着牙,寻找新的支撑点。
终于,在手指几乎要抽筋的时候,他的右手摸到了一处明显不同的结构——那是一道横贯券顶的、更宽的加固肋条。
他小心地将身体重心转移到双手上,双脚试探着,轻轻踩在了加固肋条的下沿。
这里,已经离开了那片监控和绊线覆盖的区域。
他像一摊烂泥,无声地滑下渠壁,双脚落回地面。
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剧烈地喘息着。
浑身都被冷汗和潮湿的空气浸透。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片黑暗。
那两个红色的光点,依旧在固定的频率下,一明一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砚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直身体。
然后,他握紧手电,光柱指向塌方区另一侧的黑暗。
那里,渠道继续向前延伸。
他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渠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没几步。
他忽然停下。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
而是手电光扫过前方渠壁时,照到了一行歪歪扭扭、像是用尖锐石块匆匆刻下的字。
字迹很新,刻痕处的砖石粉末还没被水汽完全浸湿。
陈砚上前一步。
光柱聚焦。
那行字是:
“陈砚,前面有更热闹的。不急,慢慢来。”
落款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火焰形状的符号。
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手电光柱发狂似的射向渠道深处黑暗的尽头。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光柱在无尽的黑暗中,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