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董翓:我怎么把李青和老公放一起对比了

清晨的光从林子的缝隙里漏进来,鸟叫了好一阵了,董翓才睁开眼。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东西抵开了自己的大腿,然后有一双手贴上了自己的脚腕。那梦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蜜,温温热热地裹着她,让她醒不过来。

那只手很温柔,慢慢的擦过她脚踝外侧最细的那一圈骨头,像在丈量什么。手指灵巧的绕过去,扣住了另一侧,然后拇指按在脚背上那道浅浅的弧线里,不轻不重地压着。她记得自己在梦里哼了一声,那声音陌生得让她自己都红了脸。

真的是梦吗?

董翓坐起来,她正躺在一棵老槐树的根上,脚腕上缠了一圈新的布条,草药的味道清晰可闻。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布条收拾的很齐整,从脚踝一直绕到小腿中段,收口处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不紧不松,恰好贴着皮肉的弧度,像是丈量过她脚腕的尺寸才动的手。她盯着那个结看了几息,指腹不自觉地覆上去摩挲了一下,布料粗糙的纹理硌着指尖,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那布条烫了一下,脸颊上的热度从耳根蔓延到颧骨。

这一小截布条缠在脚腕上,竟让她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心虚。昨晚被蛇咬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伤口疼,但比起昨夜的烧灼感已经好多了。

董翓撑着树干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脚落地的时候布条摩擦着伤处,有一点发痒。她一瘸一拐的走到溪边,看见李青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削树枝,背对着所有人。

董翓在他身后站住了。

她看着李青的后背,那件旧麻布衫洗得发白,后背的布料跟着他削木头的动作一起一伏,肩膀上的肌肉拉出一条条绷紧的线。她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个人,在郿坞的时候李青就是一个劈柴的,蹲在后院门口低头干活,她路过柴堆往往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但此刻晨光从树叶缝里筛下来,落在他后背那一大片被汗洇湿的布料上,把底下肌肉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她想移开视线,可那截绷紧的腰线像是勾住了她的眼睛,让她移不动。

她好像知道梦里手的主人是谁了,董翓恍惚了一下,莫名想起丈夫牛辅。

自己那个男人的手同样粗糙,可却永远是凉的。

他总是很冷淡,对她从没有过耐心。

他向来只顾自己,半分也不会在意她的感受。

董翓叹了口气,她听见牛辅翻了身,背朝着她,鼾声很快响起来,震得床板都在颤,震得自己这个少妇一整夜都睡不着。

可是昨天夜里,眼前这个年轻人托着自己的脚踝,掌心贴在她脚腕内侧最软的那一片皮肤上,手好温暖。她想起那个触感,脚趾又不自觉地蜷了蜷,裹着布条的脚趾在落叶上蹭了一下,像是在追什么已经散了的东西。

然后她愣了一下——牛辅的手碰上她的时候,自己从不会蜷脚趾。

她站在那里,一只脚悬着不敢着力,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像是在跟自己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较劲。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李青。”

那个削树枝的背影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醒了?脚能走了?”

“能。”董翓低头看着自己脚腕上那圈布条,犹豫了一下,“昨天……谢了。还有以前的事,对不住。不该那样对你。”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感觉嗓子有点紧,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搁得太久了。

自己在郿坞活了几十年,从没有道过歉,从来只有旁人给她低头。可这句话说出口之后,那股发闷的感觉反而松了些,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搬开了。

董翓呼吸轻了半拍,她清亮的眸子扑扇着望着李青的后脑勺,等他的回答。

“姑姑,你怎么跟他道歉?!”

身后传来董白抽气的声音,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站在几步外,嘴巴张得老大。她瞪圆了眼睛看着董翓的背影,像是看见自家姑姑脑袋上长出了犄角。

董翓没回头,声音平着:“不该说?”

董白的嘴张了又合,合上又张开。她本来想骂一句“那个混蛋”,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她想起昨天那条蛇和李青蹲在姑姑面前低着头吸蛇毒的样子。

可那股感激之情只在她脸上闪了一瞬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惯常的那副嘴硬模样。

她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臭男人。”

李青没抬头,他手里的匕首还在削那根木棍,木屑一片片落进溪水里被冲走:“小朋友,你这算是道歉还是骂街?”

董白噎了一下,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硬撑着不肯叫出声的奶猫:“不准叫我小朋友!”

李青低头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只当对方是小姑娘,没再多想。

貂蝉站在几步外的树荫下,兜帽半搭着,看不清表情,她往前走了两步,在林间漏下的光斑里站定了,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如旧,声音不高不低:“李先生,我也该说一声对不住。之前赶你走,是我点的头。”

她说完就不再多一个字了,转身走了回去,步子很轻。

绿珠和碧桃对视了一眼。两人脸颊上泛着潮红,推搡了好一阵才往前挪了两步。

绿珠被碧桃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一个趔趄站到前面来,绿珠低着头绞着手指:“李先生……以前我说你坏话、跟着一起赶你走,是我不对……”

碧桃在旁边扭捏了半天,脸憋得通红,两只手抓着裙摆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是跟那截布料有仇似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脯高高鼓起又沉下去:“我、我也是。你虽然说话难听、人也抠门……但你没真的扔下我们不管。这个情我记着。”

碧桃说完之后睁眼瞪了他一下,那眼神里三分是谢、三分是窘,还有四分是“你敢笑话我我就跟你拼了”的意思。

然后她一把拉起绿珠的手,绿珠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跑到半路还回头偷偷看了李青一眼,又飞快地把头转回去,两个人跟逃似的跑开了。

“都是些什么人啊!”最后一个走上来的是董白。

她磨蹭了半天,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把一片草皮都蹭秃了。她小脸憋得通红,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攒到了舌尖上使劲往外顶,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她说完之后整个人松了一大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完,她立刻又补了一句:“但你还是混蛋!”说完这话她的下巴又抬起来了,腮帮子鼓着,

李青没忍住,终于乐了,他把削好的木棍在地上磕了磕,站起来,迎着日头眯了眯眼。

女人果然不能太舔。

你天天鞍前马后伺候着,她当你是条勤快的狗;你冷着脸不伺候了,她才知道缺了你不行。这叫什么来着——阿伦森效应。先让人难受再给颗糖,她记你一辈子;天天往她嘴里塞蜜,她扭头就忘了谁给的。

上辈子他在公司勤勤恳恳干了一年,年终奖比新来的实习生还少三百块,等他提了离职,老板才拍着他肩膀说“小李啊公司离不开你”,晚了。这帮女人跟那个老板一个德行。给颗甜枣就往前拱两步,转身又忘了自己刚才饿得啃树皮的样子。

尤其是那个雌小鬼董白,刚道完歉就“你还是混蛋”,那嘴硬的劲儿跟铁打的似的,怕是到了长安见了吕布,第一句话就要告状,他都能想象那画面了:小姑娘揪着吕布的披风角,奶凶奶凶地指着他说“吕布叔叔把他腿打折”,自己可是有系统的男人,真到了那一天,吕布那条胳膊还能不能抬起来挥方天画戟,还真不好说。

李青把削好的木棍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看了一眼蹲在溪边的董白,小姑娘脚尖在地上蹭着,一副“我说了对不起但你休想让我真的服软”的德行。

李青在心里啧了一声。这种雌小鬼可得好好调教调教。嘴硬是吧?等会儿有的是办法治你。

他清了清嗓子:“行了,既然你们都道歉了,我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董白的耳朵竖起来了。

“今天中午,咱们一起吃烤鱼。”

绿珠的眼睛亮了。碧桃咽了一口口水。董翓微微抬起了头。连貂蝉的兜帽都动了一下,像是转过来了一点。

几个人忽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昨天。

昨天一整天她们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早上起来李青就不在了,她们自己找了点野果子,又酸又涩,咬一口能让人整张脸皱成一团。绿珠吃完半颗就开始反胃,碧桃硬着头皮啃了两颗,嘴里苦得跟含了黄连似的。中午她们试着用石头砸开一个野瓜,瓜瓤是生的,白生生的咬下去跟啃木头没两样。

董白当场就吐出来了,吐完之后蹲在地上哭,说这什么破东西根本咽不下去。

昨晚她们睡着之后肚子还在咕噜,绿珠半夜饿醒了两回,碧桃抱着干瘪的肚子翻身翻了一宿,董白梦里都在喊“给我留一口”。貂蝉倒是没吭声,但她早上起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那截下巴在晨光底下看着比平时更瘦削了几分。

而现在,现在李青居然说“一起吃烤鱼”?

绿珠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水囊直接掉地上了:“真的?!”

碧桃跟着往前冲了两步,眼睛里全是光:“不、不记仇了?”

董翓站在几步外没动,但她攥着水囊带子的手指松了松。貂蝉从树根底下微微坐直了些,虽然还是没说话,但整张脸都转向了火堆的方向。

李青点了点头:“不记了。前提是有一个人除外哦。”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绿珠和碧桃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董翓的目光从脚腕上移开,落在李青脸上,那表情像是在猜他说的是谁。貂蝉的兜帽又偏回去了一点。

董白愣在原地。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脑子里把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了两遍——大家一起吃烤鱼,一个人除外。

她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

“不、不会是我吧?”

李青点了点头,嘴角扬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欠揍的得意劲儿:“哎呀,小朋友真聪明。”

“李——青——!你个大坏蛋!”

董白的脸瞬间从虾红色变成猪肝色,跺着脚就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