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骑驴跑了之后——“
赵桓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他的历史课。
但他刚说了个开头，就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对面那个人的呼吸又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急促，是那种……憋着气的急促，像是在拼命忍什么。
“老赵？“他朝声音的方向问，“你还好吧？“
“……没事。“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你继续。“
赵桓点了点头，心想这人听故事还挺投入的。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丝绸披风往身上裹了裹，继续讲下去。
“赵光义骑驴跑了之后，辽军没追太远，让他捡回一条命。但问题是——“
他话锋一转。
“这一跑，把大宋的脸面全跑没了。“
“你想想，堂堂天子，御驾亲征，结果骑着驴逃回来，这传出去像什么话？赵光义自己也知道丢人，所以他回去之后干了一件事——“
赵桓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强调重点。
“他再也不亲征了。“
“不仅如此，他还把兵权收得更紧了。从此以后，大宋的皇帝对武将就一个态度：防。防得死死的。将领出征，皇帝要在京城画好阵图，将领必须按图打仗，不能临场发挥。你说这叫什么打仗？这叫遥控指挥。“
他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问题是，坐在京城画图的皇帝，哪知道前线是什么情况？辽国人骑兵来去如风，你画个方阵让人家冲，那不是送死吗？“
沉默。
赵桓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自顾自地接下去：“所以大宋的军队，数量是历朝最多的，但战斗力是历朝最烂的。养了一百多万兵，打不过人家十几万人。丢不丢人？“
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石凳。
“对了，你们知道宋朝为什么被称为'太监王朝'吗？“
对面没有回答。
但赵桓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太监王朝？“老赵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但赵桓莫名觉得里面藏着点什么。
“对，太监王朝。“赵桓来了兴致，“这个称呼虽然难听，但说得一点没错。你们想想啊，皇帝不信任武将，那信任谁？信任太监啊！“
“宋朝有个制度，叫'监军'。就是每次出征，皇帝都要派一个太监跟着，名义上是监督，实际上是控制。太监懂什么打仗？但他们懂怎么跟皇帝打小报告啊。将领打得好，太监说'这是陛下洪福'；打得不好，太监说'这是将领无能'。你说这仗还怎么打？“
他说到这儿，忍不住摇了摇头。
“所以大宋的军队，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怎么说呢，一股窝囊劲儿。将士们不敢拼命，因为拼命也没用，功劳是太监的，过错是自己的。久而久之，大家都学会了——混。混日子，混军饷，混资历。“
赵桓叹了口气：“这就是'杯酒释兵权'的后遗症。赵匡胤当年那一杯酒，把大宋的脊梁骨给喝断了。“
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特别长。
赵桓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刻意控制。而且——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远处似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草地上沙沙作响，但停在了某个地方，没有再靠近。
“老赵？“他叫了一声，“你还在吗？“
“在。“声音有点哑，“你……继续说。“
赵桓点了点头，继续讲：“其实宋朝的问题，不只是军事制度。更大的问题是——“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冗。“
“冗官、冗兵、冗费。“
“什么意思呢？就是官员太多，军队太多，花钱太多。“
“先说冗官。宋朝的官员数量，是历朝最多的。为什么？因为宋朝实行的是'分化事权'。一个活儿，本来一个人就能干，宋朝非要分成三个人干，互相牵制，互相监督。这样一来，官员数量翻了好几倍，但效率低得吓人。“
“再说冗兵。刚才说了，宋朝养了一百多万兵，但战斗力烂得要命。为什么？因为当兵的不打仗，而是用来……怎么说呢，用来'吃空饷'的。很多将领虚报兵员，实际只有一万人，报成三万人，多出来的两万人的军饷就进了自己的腰包。“
“最后是冗费。官员多，军队多，花钱自然就多。宋朝的财政收入，大部分都用来养官养兵了，真正用到民生上的，少之又少。“
赵桓说到这儿，拍了拍石凳，像是在总结。
“所以你看啊，宋朝表面上光鲜亮丽，经济发达，文化繁荣，但实际上——“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实际上就是个空壳子。外强中干，一触即溃。“
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赵桓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不是急促，是那种……深呼吸，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情绪。
而且，远处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踩在草地上沙沙作响，但都没有靠近，只是停在某个地方，像是在听。
“老赵？“赵桓又叫了一声，“你没事吧？“
“……没事。“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看书看的啊。“赵桓理所当然地说，“历史书上都有。陈桥兵变、杯酒释兵权、高粱河之战、三冗问题——这些都是基本功，学历史的都知道。“
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朝四周挥了挥手。
“对了，你们这儿有没有其他人？我怎么感觉……有人在听？“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老赵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但赵桓莫名觉得里面藏着点什么：“没有。就我一个人。“
“哦。“赵桓点了点头，心想可能是自己听错了。他继续讲下去：“其实宋朝的问题，还不只是这些。更大的问题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更大的问题是，宋朝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
“赵匡胤是开国皇帝，虽然手段不光彩，但至少有魄力、有能力。赵光义虽然打仗不行，但好歹还在努力。到了后面的皇帝——“
赵桓摇了摇头。
“后面的皇帝，一个比一个怂。“
“真宗朝，签了澶渊之盟，每年给辽国送岁币，美其名曰'花钱买和平'。仁宗朝——“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对面那个人的呼吸又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压着气的急促，是那种……极轻极浅的呼吸，像是在屏住气。
“老赵？“
“……嗯。“
“你认识宋朝的皇帝？“赵桓试探性地问，“我说到仁宗，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没有。“声音很轻，“你继续。“
赵桓皱了皱眉，心想这人今天怎么回事，听到宋朝皇帝就紧张。但他没多想，继续讲下去。
“仁宗朝啊，仁宗这个人——“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从石凳右边大概两米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是一个新的声音，比之前那个“村长“的声音沉稳一些，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请问——“
那个声音响起，语气很客气，但赵桓能感觉到里面藏着点什么。
“你刚才说的'三冗'，可有解决之法？“
赵桓愣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主动问他问题。而且问得这么……专业。
“你是？“他朝那个方向转过头。
“……路过的。“
又是“路过的“。
赵桓翻了个白眼，心想这村子的人怎么这么喜欢“路过“。但他没在意，回答那个人的问题。
“解决之法？有啊。“
“愿闻其详。“
赵桓清了清嗓子，进入了“课堂模式“。
“三冗问题的根源，在于制度。制度不改，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怎么改？“
“首先，精简机构。把那些互相牵制的部门合并，该撤的撤，该并的并。一个活儿一个人干，别搞三个人互相扯皮。“
“其次，改革军制。取消监军制度，让将领有真正的指挥权。同时严查虚报兵员，吃空饷的一律严惩。“
“最后，开源节流。一方面增加财政收入，比如发展商业、改革税制；另一方面削减不必要的开支，把那些养闲官的钱省下来，用到该用的地方。“
他说到这儿，拍了拍石凳，像是在总结。
“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些改革，每一条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在宋朝那种环境下，根本不可能推行。“
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
赵桓能感觉到，那个问问题的人——那个“路过的“——在思考。不是那种敷衍的思考，是那种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思考。
“你……“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之前更凝重，“你觉得，如果有人在宋朝推行这些改革，能成功吗？“
赵桓笑了一下。
“成功不了。“
“为什么？“
“因为宋朝的皇帝不会同意。“赵桓理所当然地说，“你想啊，这些改革，每一条都是在削弱皇权。精简机构，皇帝少了一批可以控制的官员；改革军制，皇帝少了一个控制武将的手段；开源节流，皇帝少了一笔可以随便花的钱。皇帝能同意？“
他说到这儿，摇了摇头。
“所以啊，宋朝的问题，根子在皇帝身上。皇帝不改，谁也改不了。“
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特别长。
赵桓能感觉到，那个问问题的人，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刻意控制。而且，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站位离他近了一些，近到他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这位大叔，“赵桓朝那个方向说，“你挺有想法的嘛。问的问题都很专业，像是个读书人。“
对方没有回答。
赵桓也不在意，继续讲下去。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方向，那个问问题的“大叔“——范仲淹——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眼眶有点红。
但赵桓看不见。
他只管讲他的故事，讲那些他背了无数遍的历史，讲那些在课本上读到的、在论文里写过的、在课堂上讲过的往事。
他不知道，他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对面的年轻人心上。
而那个年轻人——赵祯——一声不吭地听着，连呼吸都在忍。
他更不知道，在凉亭外面的长廊里，吕夷简和晏殊正贴着墙壁站着，脸色凝重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吕夷简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晏殊的笔，在竹简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而范仲淹——那个问问题的“大叔“——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必须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