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棋手

铜印落在帅案上的轻响,在骤然寂静的大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文丑环眼中的凶光凝滞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刘备会如此直接,更没料到他会将代表着中山国最高法理权威的“王傅印”,如此轻描淡写地放在自己面前。这印,是烫手的山芋,更是冰冷的权柄。接,还是不接?

帐中袁绍军诸将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盯着那方印,眼神复杂。有人贪婪,有人警惕,有人不屑,也有人若有所思。

“收旗?送旗?”文丑缓缓重复了一遍,黑脸上横肉跳动,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哈哈哈!刘玄德,你倒是会说话!这印,是旗吗?是块死物罢了!”

他大手一挥,并未去碰那方铜印,反而俯身,盯着刘备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要剜出他心底的算盘:“某家主公说了,中山国,以后归袁家管。至于这印……谁拿着,谁听话,就是谁的。你,听不听话?”

赤裸裸的威逼,毫不掩饰的吞并意图。甚至连名义上的“合作”都懒得伪装了。袁绍,或者说许攸、文丑代表的袁绍势力,根本就没打算给刘备留下多少自主空间。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迅速稳定中山、提供粮草兵源的傀儡。

刘备迎着文丑逼视的目光,脸上那丝温和的笑容未曾改变,只是眼神深处,渐渐结起冰棱。他微微侧身,对身后的关羽道:“云长,将东西呈给文将军。”

关羽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份由简雍整理、记录了苏家账册中最致命部分的帛书,以及甄家与渤海几处商号可疑往来的凭证,轻轻放在“王傅印”旁边。

“此乃叛逆苏家、甄家勾结外州、侵吞国孥、意图不轨之部分罪证。”刘备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其中涉及冀州牧府、渤海郡府及各地官吏、豪强共计三十七人,历年贪墨、输送钱粮、甲胄、马匹,折合五铢钱逾五千万。更有与幽州公孙瓒、甚至……雒阳某些贵人往来的密信存底。原册已封存,此乃副本。”

文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身后的诸将,更是人人色变,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眼神惊疑不定。五千万钱!涉及州牧府、渤海郡府!还有与公孙瓒、甚至朝廷的往来?这哪里是罪证,这是能把冀州甚至半个北地官场掀个底朝天的炸药桶!

刘备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备,蒙王上不弃,授以此印,总理中山,清查叛逆。此等罪证,自当上呈朝廷,明正典刑,以安黎庶,以正视听。然,备亦知,冀州乃本初公与韩州牧治下,事关重大,不可不慎。故,特此副本,呈于文将军,请将军转呈本初公,代为斟酌,如何处置,更为妥当。”

“代为斟酌”四个字,咬得稍重。

文丑不是蠢人,他听懂了。刘备这是在告诉他,也告诉袁绍:我有炸药的引信。我可以交给朝廷,把冀州和渤海炸个稀巴烂。也可以交给你们,看你们怎么“斟酌”。但无论交给谁,这炸药桶,我手里有。你们想一口吞了中山,可以,但得先想好,怎么处理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玩意儿。是大家坐下来商量着拆,还是……一起被炸上天?

这是威胁,也是谈判的资本。刘备在绝境中,亮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底牌。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文丑死死盯着那卷帛书,又看看刘备平静无波的脸,再扫一眼旁边按刀而立、杀气内敛却令人心悸的关羽,心中那股骄横之气,终于被冰冷的现实压下去几分。他来之前,许攸只告诉他刘备有些小聪明,得了些钱粮,但兵力薄弱,可轻易压服。可没告诉他,这家伙手里握着这种要命的东西!

难怪主公(袁绍)和许先生,会对这个小小的刘备如此“上心”,甚至不惜派自己这员头号大将亲自走一趟。这哪里是来收编一条丧家犬,这分明是来面对一头爪牙未丰、却叼着毒饵的幼虎!

“刘都尉,”文丑的声音低沉下来,少了几分张狂,多了几分审慎,“这些东西……你从何得来?可都查实了?”

“苏家叛逆,已被剿灭,其家主苏双、苏亮皆已伏诛。甄家附逆,家主甄逸北逃,其产业资贼,证据确凿。账册、信函,皆从苏家、甄家秘库中起获,笔迹、印信皆可查验。备已命人加紧整理,不日即可将完整副本,呈送本初公与朝廷。”刘备滴水不漏,既点明证据来源可靠,又暗示自己手里有更完整的,“只是,其中牵涉甚广,备人微言轻,唯恐处置不当,反生祸乱,有负王命。故,特请本初公,主持大局。”

姿态放得极低,将处置权“让”给袁绍。但谁都明白,这“让”的前提,是袁绍必须承认刘备“中山王傅”的身份和在中山国的地位,并且,要以一种相对“合作”而非“吞并”的方式,来处理中山事务。否则,这“祸乱”会由谁“生”,可就不好说了。

文丑沉默了。他带来的任务是压服刘备,必要时甚至可以直接动手除掉,迅速控制中山。但现在,情况变了。强行动手,刘备狗急跳墙,将账册捅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袁绍正在积极准备与韩馥翻脸,这个时候后院起火,被朝廷或其他势力抓住把柄,甚至被韩馥反咬一口,那就全盘皆输了。

必须稳住刘备,至少暂时稳住。

“此事……关系重大,某需立即禀报主公。”文丑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刘都尉忠心王事,清查叛逆,有功于国。我家主公素来赏罚分明,必不会亏待都尉。至于中山之事……”他顿了顿,“既然王上有命,都尉又持王傅印,自当以都尉为主,安定地方。某部此次前来,一是为助都尉剿贼,二是防止韩馥、沮授之流反扑。都尉但有需要,某部自当效力。”

话说到这个份上,算是暂时承认了刘备在中山的主导权,也明确了袁绍军“客军助战”的定位。虽然这“助战”背后有多少监视和控制,大家心照不宣。

“如此,多谢本初公,多谢文将军。”刘备拱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真诚笑容,“有将军虎威在此,韩馥、沮授之辈,何足道哉。备已命人在汉昌……哦,因汉昌残破,备已决定移镇真定,重整兵马,以图后举。将军远来辛苦,不如先往真定暂歇,粮秣供给,一应由备承担。待本初公钧旨下达,再行定夺,如何?”

移镇真定?文丑目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刘备的意图。这是要脱离汉昌这个四战之地和公孙瓒的阴影,找一个更稳妥的基地。也好,真定更靠近袁绍的势力范围,便于控制。

“可。就依都尉。”文丑点头,“某拨一千精锐,随都尉前往真定,护卫都尉安全,并协助防务。其余兵马,暂驻此地,以为呼应。”

派兵“护卫”,自然是监视和控制。但也在刘备预料之中。能暂时避免火并,争取到转移和整合的时间,已是最好结果。

“将军思虑周详,备感激不尽。”刘备再次道谢,仿佛真心感激对方派兵“保护”自己。

一场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就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的对话中,暂时被按了下去。文丑收下了那份要命的账册副本和王傅印(刘备坚持要他“代为保管转呈”),刘备则得到了一支名为“护卫”实为监视的袁绍军,以及暂时稳住局面的喘息之机。

离开袁绍军大营,返回汉昌的路上,关羽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主公,文丑骄狂,其军士亦多倨傲。派兵护卫,分明是监视囚禁!何不……”

“何不翻脸?”刘备接口,语气平静,“翻脸容易,然后呢?以我们现在的力量,能挡得住文丑三千精锐,还是挡得住随后袁绍的雷霆之怒?就算侥幸逃脱,韩馥、公孙瓒,又会如何?”

关羽默然。他知道刘备说得对,但胸中那股郁气,却难以平息。眼睁睁看着主公对那骄横之辈低头隐忍,比杀了他还难受。

“云长,还记得在百里亭,我对你说的话吗?”刘备放缓了语气,“我们要织网,要把别人的网,变成我们的。文丑是网上的一个结,许攸是,袁绍也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撕破网,而是顺着网的纹路,找到节点的脆弱之处,然后……在不惊动蜘蛛的情况下,慢慢把线,换到我们手里。”

他望向远处汉昌城渐渐清晰的轮廓,那里,迁移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去真定,是第一步。摆脱汉昌这个是非之地,避开公孙瓒的直接威胁,也离袁绍的腹地稍远一些,留有回旋余地。接收文丑的一千兵马,是第二步。这一千人,是钉子,是眼线,但用好了,也可以是种子,是教材。袁绍的兵强马壮,甲胄精良,训练有素,这些都是我们欠缺的。我们要学,要消化。”

“主公是想……吞掉这一千人?”关羽眼中精光一闪。

“不是吞,是化。”刘备摇头,“强行吞并,必生内乱。我们要让他们看到,跟着我刘备,不比跟着袁绍差。让他们看到,什么是‘王师’,什么是‘大义’。更要让袁绍看到,我刘备,是一个值得投资、也能带来丰厚回报的盟友,而非一个需要时刻提防、随时可能反噬的隐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自己,要尽快变得强壮。强壮到……即使没有袁绍的‘庇护’,也能在中山站稳脚跟。强壮到……有朝一日,蜘蛛想收网时,会发现,网上粘住的,不止是我们这些虫子,还有它自己吐出的丝,甚至……它自己。”

关羽看着刘备侧脸那坚毅的线条,胸中郁气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这条路很难,很险,但主公看得清楚,走得坚定。而他关羽,只需握紧手中的刀,为主公斩开前路荆棘便是。

“羽,明白了。”

回到汉昌,迁移工作已近尾声。简雍见到刘备平安归来,长舒一口气。得知与文丑达成的协议,他虽有忧虑,但也知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道路。

“主公,文丑派来的一千兵马,已到营外,由一名军司马率领,名叫淳于琼。”简雍低声道,“此人我略有耳闻,好酒贪杯,性情粗疏,但勇力过人,是袁绍同乡,颇为信任。派他来,监视之意明显,但也未必没有轻视之心。”

淳于琼?刘备心中一动。此人他前世亦有印象,是袁绍麾下大将,但似乎……下场并不太好。贪杯误事,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好生安置,一应供给,按我军中最高标准,不可短缺。尤其是酒肉。”刘备吩咐,“另外,挑选一批机灵可靠、口齿伶俐的士卒,安排到那一千人中,多结交,多走动。不必打探军情,只聊风土人情,中山故事,还有……我刘备的‘仁义’和‘王命’。”

“是。”简雍会意,这是要潜移默化,进行分化瓦解和宣传工作。

“迁移之事,加快。明日一早,必须出发。多派斥候,注意卢奴沮授和北面公孙瓒的动向。还有,”刘备看向简雍,声音压得更低,“那木匣,务必随身携带,万不可有失。另外,派人去卢奴,设法接触沮授。”

“接触沮授?”简雍一惊。

“对。以私人名义,秘密地。告诉他,账册我已交给袁绍,韩馥自身难保。他沮授是聪明人,困守孤城,为韩馥殉葬,值不值得?若他愿降,我保他性命,并在中山,给他留一个位置。”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不是想当忠臣吗?我就给他一个,当‘王师’忠臣的机会。”

简雍心中凛然。主公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断绝韩馥在中山的触角,同时将沮授这样的能吏收归己用!此计若成,中山国内,将再无能与主公抗衡的势力。

“另外,”刘备补充道,“告诉他,若他不降,袁绍的大军,不日即至。破城之时,玉石俱焚。何去何从,让他自己选。”

“是!”

安排妥当,刘备终于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肩伤处更是灼痛难忍。他强撑着,巡视了一遍即将出发的队伍,对焦挺、马六等人勉励几句,又去伤兵营看了最后一眼,这才回到临时住处。

亲卫早已备好汤药。刘备喝下,和衣躺下,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昏睡。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伤势折磨、生死压力,早已透支了他的体力。

这一觉,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梦中,交织着前世的金戈铁马,白帝城的孤灯,永安宫的叹息,还有这一世汉昌城头的血火,公孙瓒冰冷的眼神,文丑骄横的面孔,以及贾诩那永远看不清神情的、仿佛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脸……

“铛——铛——铛——”

清晨集合的铜锣声,将刘备从纷乱的梦境中惊醒。他猛地坐起,冷汗已湿透内衫。窗外,天色微明,人马嘶鸣,迁移的队伍已经开始蠕动。

新的一天,新的征程,开始了。

目的地——真定。

那里,将是他在中山国,真正的起点。

也可能是,与天下群雄,正式对弈的,第一处棋枰。

迁移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而坚韧的河流,蜿蜒在中山国秋日的原野上。前方是焦挺、马六率领的数百精锐开路,中间是扶老携幼、装载着粮食辎重的百姓和车辆,刘备、简雍、关羽及核心部属居中,淳于琼率领的一千袁绍军“护卫”在侧翼和后队,最后是关羽本部数百骑兵断后。

队伍庞大,行动迟缓,但秩序尚可。简雍调度有方,焦挺、马六约束得力,加上刘备“王傅”的旗号和王命安民的告示沿途张贴,所过之处,虽不免有溃兵、流民窥伺,但慑于军威,大多不敢靠近。偶有小股不开眼的匪盗试图劫掠,也被焦挺或淳于琼轻松击溃。

淳于琼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好酒贪杯。行军途中,他的酒囊几乎不离手,对部下也管束不严,那一千袁绍军军纪明显比刘备的部队散漫,时有扰民之举,被焦挺制止几次后,虽稍有收敛,但怨气也随之滋生。刘备对此不闻不问,反而时常派人送酒肉给淳于琼,称赞其“豪迈”“真性情”,让淳于琼颇感受用,对刘备的戒备也渐渐放松。

刘备则利用行军间隙,不断与简雍、关羽商议,与焦挺、马六等将领交谈,了解部队情况,安抚军心民心。他肩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却似乎比在汉昌时好了许多,眼神明亮,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第三日傍晚,队伍抵达真定城外。真定令早已接到王命文书,又见大军压境,不敢怠慢,开城迎接。真定城比汉昌完整许多,存粮也较丰,足以支撑一段时间。

入城之后,刘备立即以“王傅、权摄中山国事”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重申王命,惩处了几个趁乱鱼肉乡里的胥吏,开仓放粮,赈济随行百姓和城中贫民,迅速稳定了局势。同时,他将州兵(原袁绍军除外)与自己的部队混编,重新划分防区,任命焦挺、马六等将领分管,淳于琼的一千人则被单独安置在城西校场,美其名曰“休整备战”,实则将其与城中主体隔离。

政务交由简雍全权处理,军务则由关羽总揽,刘备自己则深居简出,一面养伤,一面通过简雍、关羽,牢牢掌控着真定乃至整个中山国正在恢复的秩序。他以“王命”要求中山国其他各县城池、钱粮、丁口册籍,暗中则通过焦挺等人联络那些被赵大、苏亮事件震慑或收服的地方势力,逐步将影响力渗透出去。

一切都看似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真定成了刘备在中山国稳固的基地,袁绍的威胁暂时被账册抵住,韩馥、沮授龟缩卢奴,公孙瓒远在幽州,贾诩和他的“礼”也仿佛随着那枚“鹄”字令牌一起,暂时沉寂了。

然而,刘备心中那根弦,从未放松。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十日后,两件大事几乎同时发生。

第一件,来自卢奴。沮授派来了密使。不是投降,而是提出了一个条件:他愿“暂摄卢奴,以待王命”,但要求刘备公开承诺,保其性命,并表奏其为中山国相。同时,他暗示,韩馥已对他起疑,断其粮饷,若刘备能提供部分粮草军械,他可“按兵不动”,甚至“酌情”配合刘备,清除韩馥在中山的其他势力。

这是典型的骑墙观望。既不彻底倒向刘备,也不死忠韩馥,想待价而沽,看准风向再下注。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意味着沮授这枚钉子,已经开始松动。只要能让他继续保持“中立”,卢奴对刘备的威胁就大大降低。

刘备与简雍、关羽商议后,同意了沮授的条件。命简雍以私人名义,秘密运送一批粮食前往卢奴,并回信承诺,只要沮授不助韩馥为恶,日后必保其前程。同时,他也加紧了对中山国其他几县的渗透和控制,尤其是与卢奴接壤的几处,摆出对卢奴形成包围的态势,既是施压,也是防备。

第二件大事,则来自北方。不是公孙瓒,而是袁绍。

许攸亲自来了。

带着袁绍的正式任命文书,和一支更加庞大的队伍。

文书上,袁绍以“车骑将军、领冀州牧”(自封的)的名义,正式表奏刘备为“中山国相,假节,督中山、常山、赵国军事”。这是一个极高的职位和权柄,几乎将冀州西北部的军政大权都交给了刘备。当然,前提是刘备“听调不听宣”,实质成为袁绍的附庸。

而许攸带来的队伍,除了必要的仪仗护卫,还有大量的“赏赐”:黄金千镒,锦缎五千匹,战马三百匹,铁甲五百副,弓弩千张,以及各类工匠百人。更让刘备心惊的是,许攸还带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袁绍的次子,袁熙。年仅十四岁,被袁绍以“历练”为名,送到刘备军中“观摩学习”。这分明是质子!但与刘备主动送子不同,袁绍这是将儿子送来,既表示“信任”,也是一种更高级、更不易撕破脸的控制——你敢动我儿子?

另一个,则让刘备和关羽,都变了脸色。

是张飞。

不,不是被公孙瓒带走的那个狂野如雷的张飞。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身材却已异常魁梧、脸上犹带稚气、眼神却凶狠倔强的少年。他被粗大的铁链锁着,由几名袁绍军的悍卒押解。

许攸指着那少年,对刘备笑道:“刘国相,此子乃我军在剿灭一股流窜至渤海郡的悍匪时俘获。其匪首自称‘燕人张翼德’,勇悍绝伦,伤我将士数十人,最终力竭被擒。本欲斩首,然闻其与国相同乡,又颇有勇力,故特押解前来,交由国相处置。是杀是留,国相一言可决。”

张翼德?少年?被袁绍军在渤海俘获?

刘备脑中一片混乱。这少年,眉眼间确有几分张飞的轮廓,但年纪不对,气势也远非前世那万军辟易的猛将。而且,公孙瓒明明带走了张飞,怎么会又冒出一个在渤海被俘的“张翼德”?

是重名?是冒充?还是……贾诩的又一个把戏?或者,是袁绍的试探?

他看向关羽。关羽也正死死盯着那少年,丹凤眼中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和痛楚。显然,这少年触动了他某些记忆深处的东西。

“放开他。”刘备缓缓开口。

押解的士卒看向许攸。许攸点头。

铁链被除去。少年活动了一下被勒出深深血痕的手腕,昂起头,凶狠地瞪着刘备,又瞪向关羽,最后扫过许攸等人,眼神像一头被困的幼兽,桀骜,绝望,又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你,叫什么名字?”刘备走到少年面前,尽量放缓语气。

“呸!”少年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刘备脚前,“要杀就杀!啰嗦什么!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涿郡张飞,张翼德!”

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但那股混不吝的狠劲,却已初现端倪。

“涿郡张飞……”刘备重复着,心中疑窦更深。他前世与张飞相识于微末,张飞确是涿郡人,但眼前这少年……

“你可认得关羽,关云长?”刘备忽然指向身后的关羽。

少年顺着方向看去,目光与关羽对上。那一瞬间,少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但随即被更浓的凶悍取代:“红脸的贼汉子?不认得!要打便打!”

关羽身体微微一震,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出声。

刘备心中已有计较。无论这少年是不是“张飞”,无论袁绍送他来是何用意,此刻,都必须留下他。

“既是同乡,又如此年少,误入歧途,情有可原。”刘备转身对许攸拱手,“多谢本初公与许先生厚意。此子,便交由备管教吧。若其能改过自新,为国效力,也是一桩美事。”

许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得意,笑道:“国相仁德。既如此,此子便交与国相。至于袁二公子……”

“袁公子能来中山,乃备之荣幸。必当以师礼事之,确保公子安全无虞,学业精进。”刘备立刻接口,姿态放得极低。袁熙这个“质子”,是烫手山芋,但也是与袁绍关系更进一步的纽带,必须小心应付。

“如此甚好。”许攸满意点头,又寒暄几句,交割了赏赐物资,便留下袁熙和那少年张飞,带着大队人马,返回渤海复命去了。

真定府衙,后堂。

刘备、关羽、简雍,看着堂下被松绑后依然梗着脖子、满脸不服的少年张飞,以及一旁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眼神中难掩惶恐和好奇的袁熙,一时间,相顾无言。

片刻,刘备挥手,让亲卫先将袁熙带去早已准备好的、舒适且戒备森严的院落安置,并指派专人“服侍”。

堂中只剩下刘备三人,和那少年张飞。

“现在,可以说了。”刘备坐回主位,目光平静地看着张飞,“你到底是谁?为何冒充张翼德之名?袁绍派你来,有何图谋?”

少年张飞(姑且这么叫他)昂着头,嗤笑一声:“俺说了,俺就是张飞!要杀就杀,哪来那么多废话!袁绍?呸!那厮也不是好东西!仗着兵多,欺负俺人少!”

“你与袁绍有仇?”简雍问道。

“仇?他杀俺兄弟,抢俺马匹,还不是仇?”少年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可惜俺没能宰了他!”

刘备与简雍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少年与袁绍之间,确有血仇。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何如此桀骜,也或许……是袁绍故意留下的破绽?

“你说你是涿郡张飞,”关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可识得涿郡楼桑村,村口大桑树下的那口古井?”

少年愣了一下,皱眉思索,随即不耐烦道:“什么古井不古井!俺家门前就有口井,怎么了?”

“井边石台上,刻着什么字?”关羽追问,目光如电。

“字?”少年努力回想,脸上闪过一丝不确定,“好像……好像有个‘义’字?记不清了!你问这作甚?”

关羽沉默,不再追问,但看向少年的眼神,却更加复杂。楼桑村那口古井边的石台,确实刻着一个“义”字,那是他们兄弟三人,前世结拜前,常常歇脚畅谈的地方。这少年知道,说明他很可能真是涿郡人,甚至可能真是张飞的后人,或者……同族?

刘备也想到了这种可能。难道这一世,因为自己的重生,历史的扰动,导致张飞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巨大偏差?或者,眼前这少年,根本就是另一个“张飞”?乱世之中,同名同姓,甚至相貌相似,并非不可能。

无论如何,这少年身上有疑点,但也有可利用之处。他仇恨袁绍,勇力不凡(能被袁绍军精锐围攻才被擒),年纪尚轻,可塑性强。若真是张飞血脉或同族,那就更不能放过了。

“你既与袁绍有仇,又无去处。”刘备缓缓道,“可愿留在我军中?我给你饭吃,给你衣穿,教你武艺兵书。待你长大,有了本事,再去寻袁绍报仇,如何?”

少年张飞瞪大眼睛,似乎没料到刘备会这么说。他警惕地打量着刘备,又看看关羽和简雍,狐疑道:“你……你不杀俺?还要收留俺?你就不怕俺是袁绍派来的奸细?”

“你若真是奸细,刚才就不会对袁绍破口大骂。”刘备笑了笑,“我观你眼神,虽有桀骜,却无奸诈。是块好铁,只是尚未成钢。留不留,你自己选。若要走,我现在就给你盘缠,放你离去。但外面兵荒马乱,你一个少年,又能去哪里?”

少年沉默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破烂的衣衫和满身的伤痕,又想起那些被袁绍军杀死的、曾经一起呼啸山林的“兄弟”,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痛苦。良久,他猛地抬头,咬牙道:“好!俺留下!但你要教俺真本事!不能糊弄俺!还有,有朝一日,俺要去杀袁绍,你不能拦着!”

“可以。”刘备点头,“但你要记住,军中自有军法。留下,就要守我的规矩。否则,军法无情。”

“俺晓得!”少年梗着脖子,“只要你不像袁绍那样欺负人,俺就听你的!”

“既如此,你以后,就跟着云长将军。”刘备指向关羽,“他是你同乡,武艺韬略,当世罕有。你好好学。”

少年看向关羽,眼中仍有不服,但似乎对关羽那身惊人的气势和那把奇特的青龙刀有些忌惮,闷声应了:“哦。”

关羽看着这少年,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明日卯时,校场点卯。迟到,军棍十下。”

少年一缩脖子,却没再顶嘴。

处理完张飞的事,天色已晚。刘备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肩伤在今日的刺激和忙碌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宪和,云长,袁熙和这少年,就交给你们了。袁熙那边,务必‘照顾’周全,一应用度,从优,但护卫要严密,不许他与外界随意接触。这少年……让云长多费心,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又是何来历。”

“是。”简雍、关羽领命。

“另外,”刘备揉了揉眉心,“许攸此来,名义上是加官晋爵,送钱送人,实则是将我们与袁绍绑得更紧,也留下了袁熙和这少年两个麻烦。我们与袁绍,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至少表面如此。接下来,袁绍很可能会要求我们配合,对韩馥动手。我们要做好准备。”

“主公是想……”简雍试探道。

“韩馥庸碌,其麾下诸将,未必都愿为他死战。尤其是如今沮授态度暧昧。”刘备眼中寒光闪烁,“或许,不用等到袁绍大军压境,冀州,就会自己乱起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场乱局中,找到我们的机会,拿到我们该拿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真定城在夜色中亮起的点点灯火。

“中山国,只是开始。”

“我们的棋,要下得更大,更远。”

窗外,秋风萧瑟。

而棋盘上,新的棋子,已经落下。

博弈,进入了一个更复杂,也更危险的阶段。

(第十二章完)

【章末钩子】

一月后,真定。

刘备的伤势基本痊愈,中山国在“王命”和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下,已基本恢复秩序,钱粮兵员稳步增加。关羽将少年张飞操练得叫苦不迭,却也进步神速,那股天生的神力与悍勇逐渐展露,只是性子依旧野得难驯。袁熙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却也与外界彻底隔绝,每日除了读书习字,便是对着院墙发呆。

这一日,刘备正在与简雍商议盐引推广至整个中山国的细节,关羽匆匆入内,脸色凝重,递上一封刚从邺城方向,由秘密渠道传来的急信。

信是沮授写的。不是之前的讨价还价,而是一封真正的投诚信。

信中,沮授以极为隐晦的言辞透露:韩馥已决心放弃冀州,南逃兖州,投靠曹操!而作为交换,曹操承诺出兵,协助韩馥“平定”冀州之乱,条件是冀州牧之位,及韩馥手中部分精锐和粮草。韩馥已密令驻守魏郡、巨鹿的部将,筹备南迁。而对中山的沮授,韩馥的命令是“死守卢奴,牵制刘备、袁绍,为南迁争取时间”。

若此信为真,那意味着,冀州的天,要变了!韩馥南逃,曹操北上,袁绍岂会坐视?冀州必将陷入三方,甚至四方(加上可能插手的公孙瓒)混战的巨大漩涡!

而中山国,正处于这个漩涡的边缘,随时可能被吞噬!

“消息可靠吗?”简雍声音发干。

“送信的是沮授心腹,持有我们约定的暗记。”关羽沉声道,“应当不假。”

刘备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用力,信纸边缘被捏出皱痕。

曹操……终于要正式登场了吗?以这样一种方式,插手冀州乱局?

韩馥南逃,曹操北上,袁绍必然倾力相争。那公孙瓒呢?他会坐看曹操势力进入河北吗?

而自己这个刚刚在中山站稳脚跟的“中山国相”,在这即将到来的惊天变局中,该如何自处?是继续依附袁绍,对抗曹操?还是……

他忽然想起木匣中,那枚冰冷的“鹄”字令牌。

贾诩的“第三份礼”,难道指的就是这一刻?

“主公,我们该如何应对?”简雍焦急问道。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冀州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邺城、渤海、卢奴、真定,最后,落在更南方的兖州。

许久,他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传令。”

“第一,密告袁绍,韩馥欲南逃投曹,请其速作决断。”

“第二,以‘王命’及‘中山国相’名义,传檄冀州,揭露韩馥弃土南逃、引外州兵马祸乱乡梓之罪,号召冀州军民,共抗外侮,保境安民。”

“第三,”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地图上卢奴的位置,“告诉沮授,他的条件,我答应了。让他立刻打开卢奴城门,迎我王师入城。然后……”

他看向关羽,一字一句:

“点齐兵马,备足粮草。”

“我们,去卢奴。”

“不,我们去……”

“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