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手不断摩擦的卷宗,语气平淡无波:“首辅思虑周全,字字句句,皆以国事为先。前两条,朕准。首恶严惩,甄别从吏,稳住户部日常运转。”
方从哲心头微松,却不敢有半分懈怠,依旧躬身,但他的身子骨明显抖得更加厉害。
可当朱由校话音落转,点破祖制旧例之时,这位花甲首辅并未俯首顺从。
他脊背绷直,微微抬首,目光恭顺却不退让,字字持重,句句守着文官集团最后的防线,以礼法为盾,徐徐周旋。
“陛下圣明,前朝虽有内臣核查仓场、盐课之例,终究是临时差遣、事毕即撤。”
方从哲声沉如石,不急不躁,层层辩驳,滴水不漏:
“历代祖制核心,在于内外分治。外廷理政、内廷侍君,界限分明,方保朝堂无乱阶之祸。”
“临时稽查,是补漏权宜;常驻代管、总理钱粮账册,是定立新规。”
“权宜可容,新规万万不可开。”
他叩首再拜,语气恳切,却暗藏逼宫之势,拿天下大局死死钳制皇权:
“陛下试想。”
“今日内廷可入户部掌钱粮,明日便可入吏部掌铨选,入刑部掌刑狱。内外界限一旦模糊,百年来朝堂规制荡然无存。”
“非臣畏惧失权,是天下士林、六部百官,皆视内外分治为立国根本。”
“陛下新政肃贪,民心可安、吏治可清。可一旦破此祖制,朝野人心浮动,文官离心。”
“秋税压身,九边待饷,此刻最忌朝堂动荡。若外廷百官人人自危,各司观望怠工,届时国政停滞、边饷延误,绝非肃清一桩户部贪案,所能弥补。”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朱由校闻言,并未动怒,反而缓缓抬眼,眸光沉静如水,看向阶下巧言周旋的老狐狸。
士林?要是朱元璋时期说这话,方从哲早被拉去砍了。
他没有直白戳破对方私心,只轻声开口,一语破局,反向禁锢:
“首辅说得好一个内外分治,好一个朝野人心。”
话音清淡,却压得方从哲心头一沉。
“朕记得,武宗正德年间,便屡次遣内臣点检京仓、盘验国库钱粮,诸事在册,并非凭空杜撰。”
“朕问你。祖制内外分治,为的是制衡朝堂、杜绝专权。”
“如今户部上下亏空累累、纵火毁账,文官掌财数十年,无自查之能、无自纠之力,形同外廷独断、监守自盗。”
“这般局面,所谓的内外分治,是守祖制,还是借祖制藏奸弊?”
朱由校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和,威压却寸寸碾压而上:
“你说开此先例,百官离心、朝堂动荡。”
“可朕若为安抚士林,纵容户部焚账匿贪、不了了之,是稳朝政,还是纵贪腐、寒天下民心?”
“秋税、边饷、天下庶务,悬于国库。”
“国库账册尽毁、虚实难辨,若依旧交由你们文官自查自审,这笔烂账何时能清?这亏空何时能补?”
他顿了顿,落下定论:
“临时差遣是权宜,今日内廷稽查,亦是朕制衡贪弊的权宜。”
“事毕之后,弊绝风清,国库归位,自然循旧制交还外廷。”
“首辅要守的不是祖制,是文官无人制衡的旧习。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方从哲眉骨微敛,没有就此哑然,顺势调转话术,把矛头落在权责划分之上:
“陛下许诺事讫便归还部权,臣自然信得过圣心。然则稽查与代管,权责难划。内臣入户部,管账便免不了插手收支调度,日常钱粮调拨渐渐归于内廷之手,待到结案之日,职权纠缠盘绕,想要再完璧交还外廷,怕是纸上空谈。”
“不如陛下另择科道官员组成专案,由内阁与御前双重监管,专查户部纵火亏空,罪人依法论处,既不违祖制分界,亦能彻查贪腐,两全无碍。”
朱由校指尖叩了叩案沿,让自己查自己?
朱由校缓缓说道:
“科道依附外廷,多与户部官吏素有同年乡谊,让你们自查自查,到头来重罪变轻罚,首恶变从犯,查案流于表面,亏空依旧掩埋。首辅此策,看似周全,实则仍是闭环自保。”
方从哲伏地一揖:
“陛下疑心外廷徇私,臣无话辩解。只是眼下南直隶秋粮已经起运,各处漕船陆续抵京,户部仓场收发一刻不能断。”
“内廷初入部堂,不熟各地钱粮名目、历年定额,仓促接手,极易造成漕粮错记、存放失序,反倒耽误边镇秋饷发放。与其冒险改制,不如暂缓内廷入驻,先拘拿涉案主事,其余事项徐徐整顿。”
“实务生疏,便慢慢熟习。”朱由校淡淡应声:
“朕已令内官监调取历年户部存档旧档先行研习,先用一月磨合。相较一时实务阻滞,经年隐匿的国库亏空才是大患,孰轻孰重,首辅心中自有掂量。”
方从哲额头隐现薄汗,依旧不肯松口:
“陛下一意推行,朝野士林必生议论。百年成例一朝改动,后世史官落笔,难免记下陛下变更祖制之笔。臣身为首辅,不能缄默不言,眼睁睁看着本朝典制出现缺口。”
朱由校抬眸:“史官记史,记纵容贪腐、国库亏空、官吏纵火灭账,方是辱没朝堂。朕整饬积弊,以特例治特例,写明事由存档史馆,何来乱改祖制一说?”
几番来回辩驳,层层退路尽数被封死,方从哲再无新的说辞周转,僵持半晌,缓缓叩首,语声沉滞:“臣……遵旨。”
方从哲目光瞥了一眼朱由校,他这一次也只不过暂时退下,他得另寻办法。
方从哲不断思索,想到了内廷的王安。
“陛下,臣先行告退。”
朱由校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
待方从哲走后,朱由校思索起来,他得做一些事来防范。
必须想办法让魏忠贤在短时间内,想办法将东厂给彻底拿下来。
否则仅靠现在这些内侍根本不足以保证他的安全。
毕竟他这次算是踩中了两派的红线。
呼……
朱由校只感觉压力山大,不知自己这一步走的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忽然间想起了,田尔耕与许显纯给他侦办了河道奏疏一事。
此事他俩侦办有功劳在身,又被他交代了其他事情,也可以升职。
朱由校在脑海中不断想着,该如何安排两人的职位。
许显纯如今是正四品,待在诏狱和北镇抚司,而且不是一把手。
那以此功劳,也足以让他成为专管诏狱刑审,掌北镇抚司印,自己再给他加衔,让它的品级变成从三品,这样才会让更多人跟着他干。
许显纯品级高,只能升一级。
而田尔耕,则可以给他跃二级,升到指挥佥事,这样文官那边也挑不出病来,可以将看管自己安全重任交到他头上。
想到这,朱由校便立即令魏忠贤宣骆思恭前来。
也命一旁的内侍,去催促兵部左侍郎崔景荣。
朱由校眉头皱起,非常不悦,怎么这家到现在还没来,时间都已经快午时了。
朱由校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他倒要看看崔景荣,能不能比骆思恭先来。
不多时,魏忠贤带着骆思恭走了进来。
去宣崔景荣的内侍跟在后头进来。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已带到。”
朱由校听闻声音,睁开眼,这一刻,朱由校心里有些炸了,这崔景荣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是吧?
但眼下还是先与骆思恭沟通为准。
他入殿便伏地叩拜,声线沉稳:“臣骆思恭,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朱由校端坐御案之前,神色褪去方才与方从哲辩驳的锐利,添了几分平和,目光落在阶下老臣身上,缓缓开口:“骆卿平身。”
“卿自万历朝便执掌锦衣卫,历事三朝,镇守京畿宿卫,整肃卫所军纪,侦缉奸邪、护持宫禁,数十年兢兢业业,无半分疏失。”
朱由校语气恳切,句句皆是实打实的赞许,他清楚,想要人家配合,既要给好处,又要表明不动他,好处前阵子他进行加衔,后面再进行赏赐。
现在他要以肯定骆思恭的功绩,来表示不会动:
“先帝在位,卿稳卫护朝;朕登基之初,京畿安稳、宫禁无虞,皆赖卿坐镇统筹,劳苦卓著,朕素来知晓。”
骆思恭垂首躬身:
“臣分内之责,不敢居功,唯愿为陛下、为大明恪尽职守。”
“朕今日召卿前来,非为追责,只为论功行赏,规整卫所权责。”
朱由校话锋一转,落回正事,神色复归端正肃穆:
“近日通政司私扣奏章、蒙蔽圣听,勾结户部官吏隐匿国库亏空、纵火毁账,结党徇私、紊乱朝纲,罪证确凿。”
“此案牵连六部、震动朝堂,隐秘极深、盘根错节,外廷科道百官多有同年乡谊牵绊,徇私包庇、虚实难查。”
“幸得锦衣卫田尔耕、许显纯二人,奉朕密旨,潜行侦缉、深挖根由,遍历卷宗、密访实情。”
“终勘破通政司蔽言之弊、查实户部贪腐亏空、纵火灭账重罪,将一众奸弊尽数揪出,为朕肃清朝堂积弊、整饬国库钱粮立下大功。”
这番话,明定二人所有升迁功劳,全系通政司巨案之功,有理有据,光明正大,绝非皇帝私恩滥赏,任凭外廷文官如何挑剔,皆无可指摘。
朱由校抬眸,看向骆思恭,沉声颁旨:
“今论此案大功,规整卫所职衔权责。”
“许显纯,原锦衣卫正四品指挥佥事,久驻北镇抚司,熟稔诏狱刑审、钦案勘问,此番侦办重案,坐镇诏狱、亲审要员、深挖口供、封存罪证,居功至伟。”
“特加署指挥同知衔,从三品,掌北镇抚司印信,全权专管诏狱刑审、钦案勘劾、重犯审讯、罪证核定,总领北镇抚司一应事务,独立处置诏狱狱讼,直奏御前。”
此旨一出,权责彻底定型。
从前许显纯虽身在北镇抚司、执掌诏狱实务,终究是属官办事、受制上官,名不正言不顺。
今日加衔晋级、掌印掌权,既是越级破格嘉奖,更是彻底坐稳北镇抚司最高主官之位,刑狱生杀、钦案勘断,一手包揽,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随即,朱由校继续出声,敲定田尔耕的升迁:
“田尔耕,原北镇抚司正五品理刑千户,此番统筹全局、调度密探、核查钱粮、梳理案线,督办通政司、户部连环大案,统筹有度、行事缜密、忠心可鉴。”
“今超擢两级,升正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
朱由校精准划定其实权,依规制定岗,权责清晰、毫无逾制,文官无从诟病:
“卸北镇抚司理刑千户旧职,佐理锦衣卫卫务,总领南北镇抚司外勤侦缉、京畿密探巡查、百官风闻纠察、御前密差督办。”
“凡朝野官员私弊、地方隐秘贪墨、朝堂异动舆情、内外奸邪隐患,皆由其统筹侦访、据实密奏;锦衣卫外勤调度、番子档头差遣、密探排布布设,悉归其节制。”
这一番定岗,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妙。
许显纯掌内狱刑杀,锁死朝堂罪臣处置之权;
田尔耕掌外勤侦刺,掌控朝野百官监察之权。
一内一外,一刑一侦,彻底拆分厂卫实权,双双直属御前,只听朱由校号令。
骆思恭听完两道圣谕,心中瞬间清楚,陛下前面那番话,是在肯定他,也是在告诉他,不会对他动手。
既如此,他也犯不上说为了东林那东林去得罪陛下,他当初帮东林不就是为了稳固其位置吗?
而且就在前几天,陛下也给他加衔了,他的品级也变成了从一品。
不然得罪陛下,锦衣卫又属陛下说了算,他这个位置可是很多人盯着,只要陛下下旨,绝对会有人把它咬下来。
他不敢有半分异议,当即躬身领旨:“臣遵陛下圣谕!即刻规整卫所权责,令许显纯、田尔耕交割职印、履职任事,不敢有误。”
朱由校满意的点了点头,跟田尔耕这种就是好说话。
随即便命骆思恭退下,转头看向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