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士口下山三日后,猿啸洞的烟火气彻底散了。
青石按师父临走前的吩咐,带着石虎、陈伯、黑松三名重伤者,从东侧秘道往吴越方向撤离。临行前,他在洞口埋下七处暗桩——不是陷阱,而是用竹筒封存了师父刻在岩壁上的三十六势心法。简身上刻着只有白猿传人能看懂的标记:三道爪痕,一深两浅。
墨尘和素心则选择留下。
“师父说分头行动,没说所有人都要走。”墨尘肩伤已结痂,但每逢阴雨天仍隐隐作痛。他站在洗象池边,望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不过数月,少年眼中已褪尽稚气,只剩下沉静的锐利。
素心将三诫令贴身藏好,轻声道:“阿竹阿兰的仇要报,黑衣社的根要挖。我们俩最擅潜行侦查,适合留下来查线索。”
二人商议决定:墨尘往北,探查黑衣社与外界联络的路径;素心往西,靠近秦军新设的关隘,看能否从流民口中打探消息。
分离那日,细雨又至。
墨尘递给素心一支竹哨:“师父教过的猿啼暗号,三长两短是危,两短三长是安。若遇险,吹响它,百里之内我必来。”
素心接过,从怀中取出一个丝囊:“这是我用阿竹阿兰留下的丝线编的护身符,你带上。”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抱拳,转身没入不同方向的山林。
墨尘的第一站,是洗象池北十里处的“鬼见愁”峡谷。那里是峨眉山通往蜀郡平原的咽喉要道,商旅、流民、溃兵都要从此经过。他扮作采药少年,在崖壁一处天然石缝中潜伏下来,一蹲就是两日两夜。
第二日黄昏,谷道传来马蹄声。
不是商队——商队的马蹄声杂乱,车轮吱呀。这马蹄声整齐划一,三匹一组,共九组二十七骑,马蹄铁敲击石道的节奏完全一致,是训练有素的军伍。
墨尘屏住呼吸,从石缝中窥视。
来的果然是黑衣骑士,但装束与之前围攻猿啸洞的黑衣死士略有不同:这些人外披黑色斗篷,内衬却是暗红色的皮甲,腰间佩刀制式统一,刀柄末端都嵌着一枚青铜兽首。最引人注目的是为首三骑的马鞍旁,各挂着一张弩——弩身漆黑,弩机处有金色纹路,墨尘在蜀国军中见过类似制式,但那些金色纹路……分明是秦军的玄鸟图腾!
秦弩。
黑衣社怎么会有秦军装备?
马队在谷道中央停下。为首骑士抬手,所有人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惊。那骑士掀开兜帽,露出张刀疤纵横的脸——不是苴无伤,是个完全陌生的中年男子,左颊刺着黥面,看图案是秦国刑徒的标记。
“还有多久到接头点?”疤面人声音沙哑。
旁边一骑答道:“翻过前面山脊,酉时三刻可到‘老鸦寨’。蜀国那位大人应该已经到了。”
“东西都带齐了?”
“三箱黄金,两箱蜀锦,还有……”答话者压低声音,“您要的那批‘货’。”
疤面人冷笑:“蜀国这些旧臣,国灭才三年,就急着把祖宗基业卖给秦国。也好,省了我们攻城略地的力气。”
马队继续前行。
墨尘心脏狂跳。他等马队走远,才从石缝中滑下,悄悄尾随。不敢跟太近,只远远盯着马蹄在泥地上留下的印记——那些马蹄铁的形状很特别,前掌宽而后跟窄,是秦军战马特有的制式。
跟出五里,天色渐暗。马队在一处废弃的山寨前停下,寨门匾额上“老鸦寨”三字已斑驳。墨尘绕到寨后,攀上一棵老松,从枝叶缝隙间窥视寨中情形。
寨内空地上燃着篝火。黑衣骑士们正在卸货,一口口木箱被抬进正堂。疤面人与三个同样装束的人站在堂前等候,片刻后,从堂内走出几人——为首者披着宽大斗篷,遮住面容,但走路时左腿微跛的特征,让墨尘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步态。
三年前,蜀国尚未灭时,他随父亲去王都贩药,曾在司徒将军府外远远见过一位大人——那是蜀国掌管军械库的少府令,王叔子仲。此人酷爱猎鹰,一次坠马伤了左腿,从此走路便有些跛。
难道……
堂内传出对话声,在夜风中隐约飘来:
“……这是最后一批弩机图纸,秦王答应的事……”
“……放心,待巴蜀彻底平定,你家世子便是新任蜀侯……”
“……那司徒玄空手中的东西……”
“……王室自会处理,你们秦人不必插手……”
墨尘听得浑身发冷。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原来师父的猜测是真的,而且情况更糟——不是某位王室成员私下勾结,而是蜀国旧臣集团与秦国的交易。他们用军械机密换爵位,甚至可能……出卖了师父的行踪。
正愤怒间,忽听寨外传来一声夜枭啼叫——三长两短。
是素心的暗号!
墨尘心头一紧,顾不上再听,悄然滑下松树,朝啼声方向疾奔。奔出二里地,在一处溪涧旁找到了素心。少女正搀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老者,老者衣衫褴褛,但破烂的衣襟下隐约可见蜀军制式内衣。
“墨尘!”素心压低声音,“快帮忙,这位老伯是从秦军营地里逃出来的蜀国老兵。”
墨尘上前搀住另一边,三人迅速躲进溪涧上方的石洞。素心点亮火折子,墨尘才看清老者面容——约莫五十岁年纪,脸上刀疤纵横,右耳残缺,但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
“晚辈墨尘,白猿道人弟子。”墨尘抱拳,“老伯如何称呼?”
“王……王老四。”老者喘息着,“原是司徒将军麾下百夫长,三年前……三年前葭萌关失守,我被俘。”
素心撕下衣襟为老者包扎腿上伤口,那伤口深可见骨,像是被铁蒺藜刮的。她轻声道:“我在西边关隘外的流民营打探消息,听人说秦军营地里关着一批蜀国老兵,日夜拷问蜀军布防机密。昨夜趁守军换防,我摸进去,正好撞见王老伯逃出来。”
王老四握住墨尘的手,手指因用力而颤抖:“孩子……你真是司徒将军的徒弟?”
“是。”
“将军他……他还活着?”
墨尘点头:“师父安好。”
王老四老泪纵横,忽然挣扎着要跪下:“我有罪……我对不起将军……”
墨尘扶住他:“老伯慢慢说。”
原来三年前葭萌关之战,蜀军败得蹊跷。王老四所在的左翼本该有援军,但直到全军覆没,援军始终未至。他被俘后,在秦军营地里做苦役,无意间听到秦军将领交谈——蜀国王室早与秦国暗通款曲,以割让三城为代价,换取秦军支持世子继位。而葭萌关之战,就是世子一脉故意泄露布防图,借秦军之手铲除忠于蜀王的军队,其中就包括司徒玄空率领的嫡系。
“我们这些被俘的老兵,原本都要处死。”王老四咳着血,“但世子派人来,说我们若能指认司徒将军的旧部,可免一死。我……我为了活命,指认了两人……”
他痛哭失声:“那两人被当众车裂……我每夜都梦见他们瞪着我……”
墨尘与素心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老伯可知,黑衣社是什么来历?”墨尘问。
王老四止住哭,眼中闪过恨意:“黑衣社……是世子养的死士。名义上是为复国,实则是替他铲除异己。我听说,司徒将军手中有一件关乎蜀国国运的秘宝,世子非要得到不可。为此,他故意放出消息给苴国遗孤,挑起仇恨,让黑衣社去对付将军……”
所有线索终于串联起来。
墨尘感到一阵眩晕。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苴无伤是棋子,黑衣社是棋子,连那些战死的蜀军将士都是棋子。真正的棋手坐在王都废墟之上,用鲜血和背叛铺就自己的权力之路。
洞外传来犬吠声。
素心脸色一变:“秦军的搜山犬!”
墨尘当机立断:“老伯,你能走吗?”
王老四咬牙站起:“能!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将军当年在峨眉山设过一处秘密军械库,只有我们几个百夫长知道。那里或许……或许还留着些证据。”
三人借着夜色掩护,沿溪涧向下游疾行。王老四虽伤重,但对山路极为熟悉,专挑野兽小径走,避开秦军可能设卡的要道。
行至后半夜,来到一处瀑布前。瀑布后方隐约可见洞穴入口,被水幕遮掩。王老四示意二人跟上,率先钻入水幕。
洞内别有洞天。空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但堆满木箱。墨尘打开一箱,里面是生锈的环首刀;再开一箱,是破损的皮甲。显然这里已被废弃多年。
王老四却走到最深处,搬开几块松动岩石,从后面取出一只铁匣。匣子锈迹斑斑,但锁具完好。他摸索着在匣底某处一按,锁簧弹开。
匣内只有三样东西:一卷帛书、一枚青铜虎符、还有……半块玉佩。
那玉佩的质地、纹路,竟与师父交给墨尘的那半块真玉,一模一样。
“这是……”墨尘声音发颤。
“将军当年分兵时,将此玉一分为二。”王老四抚摸着玉佩,“一半随身携带,一半留在此处,说若他战死沙场,后人可凭此玉开启某项传承。没想到……”
没想到蜀国未战先溃,这处秘库被遗忘至今。
素心展开那卷帛书。帛上以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司徒玄空的笔迹——准确说,是战前写给某人的密信。信中提及王室内部斗争,世子与蜀王不和,提醒收信人提防“内变”。落款处写着:“若见此信,我已不在,速携玉佩往落星谷,开启‘白猿遗藏’,切莫落入世子之手。”
信末附了一幅简图,标注了落星谷的具体方位和开启方法——需要完整的玄玉佩,在月圆之夜置于谷中“天星石”凹槽内。
墨尘将半块玉佩贴身收好,与师父给的那半块放在一处。两块玉在黑暗中隐隐发出微光,断口处仿佛有生命般脉动。
“此地不宜久留。”王老四忽然侧耳,“搜山犬的叫声近了。”
三人迅速收拾,墨尘将铁匣重新埋好,抹去痕迹。正要离开,王老四却拉住他:“孩子,你们去找将军。告诉他……老王对不起他,更对不起战死的兄弟们。但我这条命,还能最后做点事。”
“老伯?”
“我去引开追兵。”王老四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当年在葭萌关就该死了,多活这三年,每时每刻都是煎熬。今日能为将军的传人做点事,值了。”
不等墨尘阻拦,老者已冲出山洞,故意踢倒洞外一堆碎石,朝与落星谷相反的方向奔去,口中高喊:“秦狗!你爷爷在此!”
犬吠声、呼喝声迅速远去。
素心拉住要追出去的墨尘,眼中含泪:“让他去……这是他的选择。”
墨尘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许久,他重重点头,与素心钻出水幕,朝落星谷方向疾行。
三日后,二人回到猿啸洞。
洞内空空,只有岩壁上师父刻下的心法在晨光中沉默。墨尘跪在阿竹阿兰的衣冠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将这些日子的发现、王老四的遗言、还有那半块新得的玉佩,以密语刻在一块竹简上,塞进师父闭关石室的缝隙中。
做完这一切,他与素心并肩站在洞口,望向金顶方向。
“等师父回来,看到这些,会怎么做?”素心轻声问。
墨尘沉默良久,缓缓道:“师父说过,武道不是杀人技,是止戈术。但若有人以戈乱世,持武者……当如何?”
他没有答案。
山风穿洞而过,发出呜呜鸣响,如泣如诉。
远处云海翻涌,一只白猿的身影在绝壁间纵跃,很快消失在云雾深处。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百里之外,白士口正站在落星谷入口处。
谷中雾气弥漫,十步之外不见人影。但他腰间仅剩的两块白帛(染血帛与云纹帛)正发出灼热温度,与谷中某种力量遥相呼应。
他握紧青猿剑柄,抬步踏入浓雾。
身后,山道上隐约可见黑色人影正在集结,这一次的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