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谍影重重

德源开坛讲武的第七日,洗象池畔已聚集了三百余人。

这些人里有江湖散人,有各派年轻弟子,甚至有几个拖着鼻涕的樵夫孩童,蹲在最外围看热闹。德源盘坐在池边青石上,白眉在晨风中微扬,声音平和如溪水流淌:

“……通臂拳第七式‘白猿探月’,看似探臂取物,实则暗藏三种变化。若对手格挡,可变探为拂;若对手退避,可变探为抓;若对手硬接——”

他忽然起身,对着三丈外一株碗口粗的青竹虚虚一探。手臂探出时如灵蛇出洞,五指在虚空一握,随即收回。

“咔嚓。”

那株青竹应声断成三截!断口整齐如刀削,竟是被无形劲力凌空震断!

台下哗然。几个年轻武者激动得脸色通红——这等隔空伤人的功夫,他们只在传说中听过!

“但诸位需知,”德源收势,重新坐下,“这一式真正的精髓不在伤敌,在‘探’字。探敌虚实,探己不足,探这武道真谛。若只学其形,不悟其神,终是下乘。”

他说话时,目光似无意扫过人群外围。那里蹲着三个采药人打扮的中年汉子,背着竹篓,手中拿着小锄,看似专心听讲,但德源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很少看他演练,反而更多落在四周地形、建筑布局、乃至听讲者的站位上。

更可疑的是,其中一人的虎口有厚厚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另一人呼吸绵长均匀,显然是内家高手;第三人虽极力掩饰,但偶尔抬手擦汗时,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肤白皙细腻,绝非常年劳作的采药人。

德源不动声色,继续讲第十二桩“子时桩”的呼吸法。直到午时散场,众人陆续离去,那三个采药人才慢吞吞收拾东西,往山下走。

“禅师。”德源低声唤道。

白云从树后走出,虽目盲,却“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西北口音,脚步沉稳,腰间藏有硬物——不是采药工具。”

“跟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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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采药人下到半山腰一处密林,见四下无人,立刻聚拢。

“都记下了?”虎口有茧的汉子低声问。

“记下了。”皮肤白皙者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上面用炭笔绘着简图——正是洗象池周边地形、听讲者分布、乃至德源讲武时的几个关键方位,“这白眉老道讲武时,听众站的位置暗合某种阵势。若能摸清规律,或许能布下反制之阵。”

“主上催得紧。”内息绵长者皱眉,“蒙古大军已破襄阳,不日将南下。主上要我们务必在三个月内,要么夺走《峨眉拳术》真本,要么……毁了它,绝不能让宋军得到。”

“夺?怎么夺?”虎口汉冷笑,“那老道的武功你也见了,隔空断竹!我们三人加起来,恐怕都接不下他一招。”

“硬夺不行,便智取。”皮肤白皙者阴笑,“我观察七日,发现每逢初一、十五,那老道会在子夜独自去后山古松下打坐,似在祭奠那只死白猿。那时他最不设防……”

话音未落,林中突然响起一声猿啼!

三人悚然回头,只见树梢上蹲着一只白猿——不,不是真猿,是个人!那人身穿白衣,脸上戴着一张简陋的猿猴面具,正咧嘴对他们笑。

“什么人?!”虎口汉拔刀。

“猿阵,第一重。”白衣人声音飘忽,说完便纵身一跃,消失在树丛中。

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猿啼!一声,两声,三声……转眼间,整片密林仿佛成了猿猴乐园,啼声此起彼伏,忽左忽右,完全无法判断声源!

“装神弄鬼!”内息汉子怒喝,一掌拍向左侧树丛。掌风过处,枝叶纷飞,却空无一物。

右侧突然射来三枚石子!石子破空之声尖锐,显然蕴含内力。皮肤白皙者急闪,石子擦肩而过,在身后树干上打出三个深孔。

“是峨眉的‘飞蝗石’!”他惊呼,“我们被发现了,撤!”

三人背靠背,小心翼翼向林外退去。但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前方总会有新的猿啼响起,总会有石子、树枝、甚至泥土从诡异角度袭来。更可怕的是,这些袭击看似杂乱,实则将他们一步步逼向某个方向——

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圈。

石圈直径三丈,由七块人高的黑岩围成,形似一朵盛开的莲花。三人刚踏入石圈范围,四周猿啼突然齐止。

死寂。

然后,德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三位,既来听讲,何不正大光明?扮作采药人,辛苦否?”

三人抬头,只见德源盘坐在最高那块黑岩上,白眉垂肩,神色平静。他身边站着白云禅师,盲眼“望”着下方,手中禅杖轻轻点地。

“法师恕罪。”皮肤白皙者反应最快,立刻抱拳,“我等确是江湖散人,慕名前来听讲。扮作采药人,只因……囊中羞涩,付不起听讲的供奉。”

“哦?”德源似笑非笑,“那这位施主袖中的地形图,也是因为囊中羞涩所绘?”

三人脸色大变。

德源飘然落下,落在石圈中央:“贫僧今日开坛,说过‘不拘门派,不问出身’。但有三不传:心术不正者不传,滥杀无辜者不传,通敌叛国者——”

他盯着三人,一字一顿:“不传。”

话音未落,虎口汉突然暴起!他手中刀光如雪,直劈德源面门!这一刀毫无花哨,却是战场搏杀的狠辣招式,刀风呼啸,显然用上了十成功力。

德源不闪不避,只伸出两根手指。

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

“铛!”

刀锋在离他眉心三寸处,硬生生停住!任凭虎口汉如何催动内力,刀身纹丝不动,仿佛焊在了铁砧上。

“撒手。”德源轻声道。

虎口汉只觉刀身上传来一股诡异震动,瞬间传遍全身经脉!他闷哼一声,钢刀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再爬不起来——全身穴道已被震封!

内息汉与皮肤白皙者见状,互视一眼,同时扑向圈外!但刚冲到石圈边缘,七块黑岩突然同时发光!光芒如无形墙壁,将两人狠狠弹回圈内!

“这是……阵法?!”内息汉骇然。

“猿阵第二重,‘七岩锁龙’。”白云缓缓开口,“此阵以地气为基,若无破阵之法,任你武功再高,也出不去。”

皮肤白皙者终于绝望,跪倒在地:“法师饶命!我等……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德源问。

“是……是黑衣社!”

德源与白云对视,眼中俱是凝重。

“黑衣社要《峨眉拳术》,贫僧能理解。”德源缓缓道,“但三位方才所言‘蒙古大军已破襄阳’‘绝不能让宋军得到’……这似乎,不只是江湖恩怨了。”

皮肤白皙者咬牙不语。

德源走到他面前,白眉下的眼睛如寒潭:“告诉贫僧,黑衣社与蒙古,是什么关系?”

沉默良久,皮肤白皙者终于嘶声道:“法师既已猜到,又何必多问?没错,黑衣社早在三十年前便与蒙古暗通款曲!社主与蒙古国师八思巴有旧约:蒙古助我黑衣社复六国故土,我黑衣社助蒙古……灭宋!”

“轰——”

这话如惊雷炸响!虽然德源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仍觉震撼。三百年前的灭国之仇,竟让黑衣社不惜引外族入侵,以图复国!

“你们可知,”德源声音发颤,“蒙古铁骑过处,屠城灭族,尸横遍野?你们要复的‘国’,是要用多少汉人百姓的鲜血来换?”

“那又如何!”内息汉突然嘶吼,“三百年前,司徒玄空屠我苴国时,可曾想过今日?!汉人杀得我们,我们便杀不得汉人?!”

疯狂,彻底的疯狂。三百年的仇恨,已让这些人丧失了最基本的理智与良知。

德源闭目,长叹一声。

当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悲悯,只有决断:“三位,贫僧不杀你们。但需借三位之口,给黑衣社带句话——”

他走到石圈边缘,伸手在每块黑岩上各拍一掌。七掌拍完,阵法光芒渐消。

“回去告诉你们社主:白猿一脉的传承,从今日起,不再是江湖私产。贫僧会将《峨眉拳术》的精要,散入民间,传遍天下。他要夺,便让他来夺这天下人的武学;他要毁,便让他来毁这燎原的薪火。”

三人如获大赦,连滚爬爬逃出石圈,转眼消失在山道尽头。

白云走到德源身边:“法师真要……散入民间?”

“禅师方才不是已有建议?”德源看向他,“‘以武传武,化入劳作’——此言深得吾心。”

白云微笑:“贫僧只是想到,当年了然祖师创通臂拳,本是观猿猴劳作——采果、攀枝、避敌,皆是最自然的动作。既如此,为何不能将武学化回劳作?让农人耕田时练腰马,让茶农采茶时练指力,让樵夫砍柴时练发力……”

“妙!”德源抚掌,“如此,武学便不再是少数人的秘技,而是百姓强身健体、劳作助益的法门。黑衣社要夺,无从夺起;蒙古人要禁,无从禁起。因为这套武学,已融入蜀中百姓的日常,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他望向山下。云雾缭绕处,隐约可见梯田如画,茶农如蚁,樵歌隐隐传来。

“禅师,我们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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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峨眉山脚的茶村里,多了两个奇怪的外来人。

一个是白眉老道,一个是盲眼老僧。他们不化缘,不诵经,反而整天蹲在茶田边,看茶农采茶。看了三天后,白眉老道突然走进茶田,对一位老茶农拱手:

“老丈,你这采茶的手法,可否教教贫僧?”

老茶农愣住:“道长说笑,这粗活……”

“非也非也。”德源认真道,“贫僧观你采茶时,手腕翻转如蝶,五指收放如兰,动作既省力又高效。这其中,暗合武道至理啊。”

他从老茶农手中接过竹篓,模仿着采了一捧茶叶。动作看似笨拙,但眼力高明者能看出——他五指每次探出,都精准捏住茶芽最脆嫩处,一掐即断,绝不伤及旁枝。

更奇的是,他一边采,一边哼起小调。调子简单,但节奏暗合呼吸法。几个年轻茶农听着听着,竟不由自主跟着哼起来,手中动作也流畅了许多。

“这叫‘采茶调’。”德源笑道,“哼着调子采茶,不累。”

他又走到溪边,看妇女浣衣。观察半晌后,他挽起袖子,拿起一件湿衣,双手一拧——不是蛮力硬拧,而是腰胯微转,劲力节节贯通。只听“哗”一声,衣服拧得半干,水花却未溅出多远。

“这叫‘浣衣劲’。”德源对围观妇女道,“用腰力,非臂力。长久下来,腰不酸,臂不痛。”

如此一连半月,德源与白云走遍了峨眉山脚的七八个村落。他们将通臂拳的三十六势,拆解成“采茶三十六式”;将十二桩秘要,化入“耕田十二法”;连慈悲七斩的剑意,都变成了“劈柴七诀”——不是劈人,是劈柴,但发力原理相通。

起初村民们只当新奇,后来渐渐有人发现:按这些法子劳作,确实省力不少,腰酸背痛的老毛病也轻了。一传十,十传百,附近村落都知道了:峨眉山来了两个怪人,教人怎么“省力干活”。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黑衣社耳中。

第七日黄昏,德源正在茶寮教几个孩童“嬉戏步法”——实则是猿鹤双形的基础步法,只是化作了孩童跳格子的游戏。白云忽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有客人来了。”

德源抬眼,只见茶寮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锦衣中年,面白无须,手中把玩着一对铁胆;身后两人皆着劲装,太阳穴高鼓,显然是一流高手。

锦衣人走进茶寮,目光扫过那些蹦跳的孩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德源法师,好兴致啊。放着《峨眉拳术》不传,却在这里教村夫野童……跳格子?”

德源缓缓起身,白眉在夕阳下如染金边:

“施主错了。贫僧传的,正是《峨眉拳术》。”

他指了指那些孩童:“只不过,贫僧把它化成了他们能懂的样子。三十年后,这些孩童长大,或许不记得今日所学的‘跳格子’叫什么名字。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肃:

“当蒙古铁骑踏破他们的家门时,他们会本能地侧身闪避,会下意识地挥拳反击,会自然而然地将柴刀挥出最省力也最致命的角度。”

“那时,施主便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薪火相传’。”

锦衣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德源,良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这是在掘我黑衣社的根!”

“不。”德源摇头,“贫僧是在种树。种一棵,谁都砍不倒的树。”

夕阳西下,茶寮里孩童的嬉笑声,与远处茶农的山歌,融成一片。

锦衣人最终拂袖而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黑衣社三百年来的图谋,遇到了最棘手的敌人——

不是某个武功高强的宗师。

是千千万万,即将把武学融入血脉的平凡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