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中峰寺的晨钟再次响起时,了然已回到峨眉。
江南三年的云游,并未让他的眉宇舒展,反而添了几分风霜。腕间的菩提珠已摩挲得温润如玉,青猿剑鞘上的猿首图案也淡了些许。但他怀中的半卷衣冠谱,依旧贴身珍藏,从未离身。
重建的中峰寺比从前更显庄严。慧觉率众僧用了整整三年,将焚毁的殿宇一一修复,大雄宝殿的梁柱换成了百年铁杉,瓦檐重新铺过,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寺中僧众也增至二十余人,其中半数是这三年新收的弟子,皆从各地战乱中逃来的孤儿。
了然回寺那日,慧觉正在殿前教授棍法。见师弟归来,老僧手中齐眉棍一顿,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师弟回来了。”
“师兄。”了然合掌行礼,目光扫过那些年轻面孔,“寺中气象,焕然一新。”
“旧殿虽毁,佛法不灭。”慧觉引他入殿,“只是有一事,老衲始终放心不下。”
大殿内,三世佛金身刚刚塑成,匠人正在绘制壁画。东西两壁已绘完《佛祖降魔图》与《菩萨渡海图》,色彩绚丽,笔法精湛。南壁尚是白坯,要绘《五百罗汉朝山图》。
慧觉屏退匠人,指向南壁:“师弟怀揣的半卷图谱,终究是个隐患。黑衣社既已得手半卷,必不会罢休。老衲思量再三,想借这重修壁画之机,将图谱妥善藏匿。”
了然凝视白壁,良久,缓缓道:“师兄之意是……”
“藏于最显眼处,便是最隐秘处。”慧觉以杖尖轻点墙面,“将衣冠谱的要义,化入这《五百罗汉图》中。罗汉姿态万千,或坐或立,或怒目或慈祥,正好暗合通臂拳三十六势。再以金粉彩绘掩盖,寻常人只当是寻常壁画,唯有白猿传人能识其中真义。”
了然眼睛一亮:“此法大妙!”
当夜,师徒二人闭门殿中。了然展开那半卷衣冠谱,就着长明灯细看。谱页上以朱砂绘制的经络图、呼吸法、拳势轨迹,在灯火下泛着暗红光泽。他沉思片刻,取来画笔与草图。
第一幅,绘“降龙罗汉”。罗汉右臂探出如龙爪,实则是通臂拳“白猿探月”的化形。了然在罗汉指尖添了三道微不可察的纹路——那是此势内力运转的窍要。
第二幅,绘“伏虎罗汉”。罗汉左手虚按虎头,身形微侧如风中松,暗合“摇身问路”的精髓。了然在罗汉衣褶褶皱间,以极细笔触勾勒出气血流转的路径。
第三幅,绘“长眉罗汉”。罗汉闭目结印,双眉垂地,正是“静如山岳”的意境。了然在罗汉眉心点了一粒金砂,若以特殊角度观之,可见金砂中隐含呼吸节奏。
如此一连七日,了然将半卷图谱中的三十六幅图解,尽数化入五百罗汉的姿态中。有些罗汉持宝杵,杵尖指向正是拳法发力点;有些罗汉踏祥云,云纹走势暗合步法轨迹。更精妙的是,他将慈悲七斩的剑意,也藏入几位持剑罗汉的剑势里——斩贪罗汉的剑斜指地面,截嗔罗汉的剑横于胸前,破痴罗汉的剑尖向天……
慧觉在一旁观看,不时以佛理点化:“师弟可记得《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武学招式是相,壁画罗汉亦是相。真正要传的,是相背后的‘意’。”
了然闻言,笔锋一顿。他忽然起身,在大殿中央演练起通臂拳。拳风激荡,殿内长明灯摇曳不定,墙上未干的壁画映出晃动光影。他越打越快,身形在光影中如真如幻,最后收势时,竟在砖地上留下三十六个淡淡的足印,与壁画上三十六尊主要罗汉的位置一一对应。
“原来如此。”了然收拳,额间见汗,“图谱有形,传承无形。这壁画要藏的不仅是招式,更是祖师当年观猿悟道时那份‘师法自然’的心境。”
第八日黎明,最后一笔画完。
南壁之上,五百罗汉栩栩如生。或嗔或喜,或动或静,宝光缭绕,法相庄严。寻常香客见了,只会心生敬畏;但若是有缘人——身负白猿传承、通晓通臂拳理之人——静观三日,便能从罗汉的姿态、衣纹、甚至眉眼间的神情,悟出图谱真义。
匠人开始上色敷金。金粉混合着朱砂、石青、孔雀蓝,一层层覆盖上去,将那些细微的武学标记掩在绚烂色彩之下。阳光下,整面壁画金碧辉煌,宝光流动,任谁也看不出其中奥秘。
壁画完工那日,了然独自在寺门前站了许久。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血夜,清虚子道长倒在雨中的模样;想起自己携谱南下的茫然;想起江南古寺里,对着江月苦思慈悲七斩第七斩的那些夜晚。
然后他转身,取来一柄铁凿。
寺门左右原有两根石柱,左柱刻“佛光普照”,右柱刻“法轮常转”。了然在右柱背面,以凿代笔,一笔一画刻下八个大字:
杀人如麻,立身似砥
铁凿与青石摩擦,迸出点点火星。每一凿都倾注内力,入石三分。刻完最后一笔,他掷凿于地,召集全寺僧众。
二十余名僧人列队阶前,最小的不过十二岁,最大的已逾花甲。了然指着那八个字,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从今日起,此为我寺武德训。”
他目光扫过众人:“尔等习武,不为称雄,不为复仇,只为守道。世间恶人,杀之可止恶,但杀人之心不可有。昔年林某为将时,沙场征战,杀人无数,每夜梦回,皆见亡魂。此八字,是训诫弟子,亦是警醒自身。”
一个小沙弥怯生生问:“师叔,若有人要杀我们,也不能还手么?”
“可制,不可杀。”了然缓缓道,“制伏一人,比杀一人难十倍。但唯有如此,你们手中的武,才不是屠刀,而是护法的金刚杵。”
他顿了顿,又道:“从今往后,寺中弟子需严守三戒:一戒持武凌弱,二戒炫技争胜,三戒滥开杀戒。违者,废去武功,逐出山门。”
众僧肃然,齐声应诺。
慧觉在阶上合掌,眼中满是欣慰。
然而平静只维持了半月。
秋分前后,寺中来了个挂单的游方僧,自称“净明”,从五台山来,欲往普陀朝圣。此人四十许年纪,面皮白净,言谈谦和,每日早晚课从不缺席,闲时便在大殿擦拭佛台,观摩壁画。
起初无人怀疑。直到第三日,了然在藏经阁整理经卷时,忽觉心头微悸——那是修习通臂内功至一定境界后,对杀气的本能感应。
他悄无声息来到大雄宝殿外,隐在殿角古柏后。透过窗棂缝隙,只见那净明和尚正站在南壁《五百罗汉图》前,手中一块丝帕轻轻擦拭壁画,眼睛却死死盯着壁画某处——正是藏着“白猿三变”精要的那尊“戏狮罗汉”。
更可疑的是,他擦拭时,左手小指微微翘起,指尖在壁画表面极轻极快地划过。那动作,赫然是江湖中一门失传已久的“探阴指”,专用于探测墙壁夹层、机关暗格!
了然不动声色,退至殿后。他盘膝坐于石阶上,闭目调息,将通臂内功中一门秘术运转开来——此术名“猿啼九响”,是以内力震荡经脉,发出常人听不见的次声,可感应方圆十丈内的气血流动、内力深浅。
第一响,如春雷在地底滚动。了然感应到净明和尚体内气血旺盛,远超寻常僧人。
第二响,似远山猿啼。他“听”到对方丹田处有股阴寒内劲潜伏,正是幽冥爪的特征!
第三响、第四响……当第九响在体内完成一轮震荡时,了然已完全确认:此人必是黑衣社细作,武功不下于当年的疤面大汉,且正在探测壁画中隐藏的图谱!
他睁开眼,起身入殿。
净明和尚听到脚步声,立刻恢复常态,转身合掌:“了然师兄。”
“净明师弟好雅兴。”了然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壁画,“这《五百罗汉图》,可看出什么玄机?”
“玄机不敢。”净明微笑,“只是觉得画工精湛,罗汉神态各异,仿佛……暗合某种武道至理。”
“哦?”了然侧目,“师弟也懂武?”
“略知一二。出家前,曾随家父学过几手强身健体的拳脚。”净明神态自然,“不过比起师兄的猿鹤双形、慈悲七斩,那是萤火之于皓月了。”
他竟连了然独创的武功都知晓!
了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弟过誉。对了,住持师兄请你去禅房一趟,有事相商。”
“现在?”
“现在。”
净明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掩饰过去:“那贫僧这就去。”
他转身欲走,了然却忽然道:“且慢。”
净明停步,背对着了然,肩膀微微绷紧。
“师弟左袖中,藏的是什么?”了然声音平淡。
净明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左袖一抖,三枚透骨钉激射而出,直取了然面门!同时右手五指成爪,漆黑如墨,直掏心窝——幽冥爪全力施为!
这一下变起仓促,若换作旁人,必死无疑。
但了然早有防备。
他不闪不避,只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张口。
没有声音发出——至少人耳听不见。但以他为中心,空气骤然扭曲,殿中长明灯齐齐熄灭!那三枚透骨钉在离他面门三尺处,如撞无形墙壁,叮当落地。净明的幽冥爪更是僵在半空,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猿啼九响,第九响,无声之啼。
这一啼不伤肉身,专震经脉。了然将三年苦修的慈悲心法融入其中,威力虽不及全力施为,却更加精微——他要废此人武功,却不取其性命。
净明惨叫一声,软倒在地。七窍渗出细细血丝,丹田处那股阴寒内劲已被震得四分五裂,从此再不能练武。
殿外僧人闻声赶来,见状大惊。
“押入地窖。”了然收功,脸色微微发白。猿啼九响极耗内力,纵是他这般修为,也需调息片刻。
慧觉闻讯而至,查看了净明伤势,叹道:“师弟终究还是留了手。”
“慈悲七斩,斩恶不杀生。”了然合掌,“废其武功,足矣。”
“只怕黑衣社不会善罢甘休。”慧觉望向寺外群山,“此人既是细作,必已传信出去。壁画之秘,恐怕藏不住了。”
当夜,了然独坐大雄宝殿。
长明灯重新点亮,五百罗汉在光影中栩栩如生。他凝视着那些藏着传承秘密的面孔,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藏谱于壁,立训于石,惩奸于殿……自己做了这么多,真能保住这传承么?黑衣社如附骨之疽,百年纠缠不休。而六国余孽的阴影,更如夜幕笼罩,不知何时才能见天光。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了然回头,见是慧觉。老僧手中托着一卷古旧经书,递给了他。
“这是《金刚经》梵文原典,寺中镇寺之宝。”慧觉缓缓道,“今日交予师弟保管。”
“师兄,这……”
“听老衲说完。”慧觉在佛前蒲团坐下,“师弟可知,为何百年来,黑衣社始终无法彻底剿灭白猿传承?”
了然摇头。
“因为传承不在物,在人;不在招式,在心。”慧觉指向壁画,“你将图谱藏于此,固然巧妙。但真正要传下去的,是祖师观猿悟道时那份‘师法自然’的智慧,是你创慈悲七斩时那份‘斩恶不杀生’的慈悲,是清虚子道长舍身示警时那份‘死得其所’的担当。”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深邃佛光:“这些,才是衣冠谱真正的精髓。而这些,是藏不住,也夺不走的。”
了然浑身剧震。
良久,他缓缓跪在佛前,深深叩首。
“谢师兄点化。”
慧觉扶起他:“去吧。江南来信,崔琰先生病重,想见你最后一面。此去或有机缘,完善你的第七斩。”
“那寺中……”
“寺中有老衲。”慧觉微笑,“壁画在此,武德训在此,传承便在此。师弟放心南下。”
三日后,了然再次离开峨眉。
这一次,他没有带走衣冠谱——半卷图谱的要义,已尽数藏于壁画之中。他只带了青猿剑、菩提珠,还有那卷《金刚经》梵文原典。
下山时,那只白猿又出现在山道上。
它没有靠近,只是蹲在远处岩石上,静静看着了然。三年过去,它毛发依旧雪白,金瞳依旧澄澈,仿佛时光在它身上停滞。
了然朝它合掌一礼,继续前行。
走到山脚,回头望去。中峰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大雄宝殿的瓦檐反射着朝阳金光。而那面藏着百年传承的壁画,正在殿中,静待有缘人。
更远处的山巅,金顶佛光乍现,映照云海。
了然忽然想起祖师司徒玄空掷令入云时的誓言:
“自此衣冠不绝,薪火长传。”
他握紧剑柄,转身向南。
路还长。
但这一次,他心中已无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