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血战山门

断龙崖在东,猿啸洞在西。

白士口一路向东疾行时,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不是为前方陷阱忧虑,而是后方山门传来隐隐悸动。通臂内功与峨眉山地脉的共鸣,让他能模糊感知山中异动。此刻,猿啸洞方向传来的,是刀兵交击的杀伐之气,是血气冲霄的惨烈。

他想折返。

但手中那块染血布片上,青石歪斜的字迹如针扎眼:“石虎战死,陈伯重伤被擒……”

弟子性命在敌手,他不能回。

山路转过第九道弯时,前方出现三岔口。左通往断龙崖,右折返猿啸洞,中道则是下山之路。白士口停在路口古松下,青猿剑在鞘中发出低沉鸣颤——这是剑灵预警,前方大凶。

他闭目凝神,将通臂内功催至极致,神识如蛛网般向三路延伸。左侧断龙崖方向,死气沉沉,确有埋伏,但人数不多;右侧猿啸洞方向……杀声震天!

白士口猛然睁眼。

中计了!

黑袍人故意用弟子性命要挟,引他来断龙崖,真正目标却是猿啸洞——是那藏在洞中的半部白衣图谱!而所谓“石虎战死,陈伯被擒”,很可能是诈术。若真擒了人质,为何不直接要挟他交出图谱,反而大费周章引他离开?

念及此,白士口再不犹豫,身形如电折返向西。他将通臂内功中“阳猿脉”的轻灵发挥到极限,足尖在树梢、岩尖连点,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但三十里山路,纵是拼尽全力,也需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猿啸洞正在经历开山立派以来最惨烈的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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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黑衣社与秦军合兵一处,共计二百余人,如黑潮般涌向猿啸洞。

这一次不再是暗中偷袭,而是明火执仗的强攻。秦军带来了三架床弩,弩箭粗如儿臂,箭镞裹着浸油的麻布,点燃后如流星般射向洞口。第一轮齐射,洞口那道水帘幕机关就被炸得粉碎,泉水四溅,混着守洞弟子的鲜血,将山石染成暗红。

青石守在洞口第一道防线。

他手中握的正是白士口留下的青猿剑——师父东行前,将此剑留于洞中,嘱他“守山门,护同门”。此刻剑身映着火光,那个猿首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双目隐隐泛红。

“墨尘,启动第二重机关!”青石喝道,“素心,带受伤的师弟师妹从后山秘道撤!”

墨尘正在洞内操控机关枢纽。闻言猛拉三根绳索,洞口上方的岩壁突然裂开,数十根削尖的巨木轰然滚落,将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黑衣死士砸得筋断骨折。但秦军床弩随即调整角度,三支火箭射向机关枢纽所在。

“小心!”素心飞身扑倒墨尘,火箭擦着她后背掠过,青衣瞬间燃起火焰。她在地上翻滚灭火,后背已是一片焦黑。

青石目眦欲裂,青猿剑化作一道青光杀入敌群。这数月苦练,他已将通臂拳与剑法初步融合,此刻每一剑都带着白猿的灵动与狠辣。一剑刺穿一名秦军弩手的咽喉,反手削断另一人手腕,身形如猿猴般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血花迸溅。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

黑衣死士结成军阵,刀盾在前,长枪在后,步步紧逼。秦军弩手在外围游走,专射守洞弟子要害。不过一盏茶工夫,洞前平台上已倒下七八具年轻尸身——都是这半年新收的弟子,最大的不过十七岁。

“退入洞中!”墨尘嘶吼。

众人且战且退。退到洞口时,青石突然身形一顿——左肋中了一箭,箭杆透体而出。他咬牙折断箭杆,剑势不停,将冲进洞的三名黑衣死士斩杀。

洞内空间狭窄,反而利于防守。墨尘启动最后一道机关:洞顶落下三道铁栅,将洞口封死。但这只能暂缓攻势,秦军正在用巨木撞击铁栅,栅栏已开始变形。

素心为青石包扎伤口,手在颤抖。箭伤太深,鲜血止不住地涌出。

“别管我。”青石推开她,靠着岩壁站起,看向洞中众人——除了墨尘、素心,只剩五个受伤的师弟师妹,个个带伤,眼中却有死战不退的决绝。

“还记得师父的话吗?”青石声音嘶哑,“通臂拳不是杀人技,是止戈术。但今日……今日若止不住这戈,便只能以杀止杀。”

他举起青猿剑,剑身映着众人面容:“我青石,今日守山门而死,无愧师父,无愧同门。你们呢?”

“死战!”众人齐喝。

便在此时,铁栅轰然碎裂!

黑衣社首领——那个疤面人,率先冲入洞中。他手中提着一柄鬼头大刀,刀身血迹未干。身后,数十名黑衣死士鱼贯而入,将洞内众人团团围住。

“交出图谱,饶你们全尸。”疤面人冷笑。

青石不答,青猿剑直刺而出。这一剑蕴含了他毕生功力,剑光如白猿探月,直取疤面人咽喉。疤面人挥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两人战作一团,洞内空间狭窄,招式反而更加凶险。

墨尘与素心则率众抵挡其他黑衣死士。战至此时,已无章法可言,只剩下以命换命的搏杀。一个师弟抱住一名黑衣死士,任由对方短刀刺入自己腹部,却死死咬住对方咽喉;一个师妹被砍断右臂,仍用左手将竹刺插进敌人眼窝。

血,染红了洞壁,染红了岩地上白士口刻下的三十六势拳痕。

青石与疤面人交手三十余招,渐渐不支。他本就失血过多,此刻全凭一口气撑着。第四十一招,疤面人一刀劈中他左肩,锁骨应声而断。青石闷哼一声,青猿剑险些脱手。

“小子,跪下求饶,我给你个痛快。”疤面人狞笑。

青石却笑了。他想起师父在洗象池边教他第一式“摇身”时说的话:“青石,你要记住——武者可以死,但不能跪。”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将青猿剑插在地上,双手结印——那是白士口闭关前最后传授的秘法,名唤“燃血通臂”。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短时间内功力暴涨三倍,但事后必死无疑。

“不可!”墨尘惊呼。

但已来不及。青石周身泛起血红雾气,断骨处鲜血逆流,竟在空中凝成血色猿形。他拔剑再战,这一剑快如闪电,疤面人竟来不及反应,左臂齐肩而断!

“啊——”疤面人惨嚎后退。

青石得势不饶人,剑光如瀑,瞬间又斩杀三名黑衣死士。但他七窍已开始渗血,这是精血燃尽的征兆。

“墨尘……带他们走!”青石嘶吼,一剑劈向洞壁某处——那里是后山秘道的最后一道暗门。剑锋过处,岩石崩裂,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墨尘含泪点头,与素心搀扶起还能动的师弟师妹,冲向暗门。黑衣死士想要阻拦,被青石一人一剑挡在洞中。他如浴血战神,守在暗门前,竟无人能越雷池一步。

疤面人封住断臂穴道止血,眼中凶光毕露:“放箭!”

外围秦军弩手瞄准暗门方向,箭如飞蝗。青石挥剑格挡,但箭矢太多,左腿、右胸又各中一箭。他踉跄跪地,以剑撑身,仍死死挡在暗门前。

最后一眼,他望向洞外——师父,弟子尽力了。

然后他做了个惊人的举动:用尽最后力气,扑向疤面人,死死抱住对方,冲向洞口悬崖!

“一起死吧!”青石长笑。

两人身影如断线风筝,坠下百丈深渊。风中传来疤面人最后的惨叫,以及青石微弱如蚊蚋的遗言:

“师父……弟子……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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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等人从秘道逃出,来到后山一处隐秘石窟。清点人数,连同他和素心,只剩四人。素心背后箭伤崩裂,血流不止。

“青石师兄他……”一个师弟哽咽。

墨尘闭目,再睁眼时已无泪。他从怀中取出那半部白衣图谱——出发前,青石将图谱交给他,说:“若我战死,你便是白猿传人。”

正要说话,石窟外忽然传来冷笑:

“跑得倒快。”

黑衣社副首领带着十余人追至,堵住了石窟出口。此人身材瘦小,但眼神阴鸷如毒蛇,手中握着一对峨眉刺——正是蜀国宫廷禁卫的制式兵器。

“交出图谱,留你们全尸。”副首领声音尖细。

墨尘将图谱塞给素心,低声道:“我拖住他们,你带图谱走。记住,往落星谷方向,师父若还活着,定会去那里。”

“可是你……”

“走!”墨尘拔剑冲出。

素心咬牙,将图谱贴身藏好,带着两名师弟从石窟另一侧缝隙钻出。那缝隙极窄,需侧身挤过,黑衣死士一时追之不及。

墨尘独战十余人,剑法虽得师父真传,但寡不敌众,不过十余招便身中三刀。他背靠岩壁,血流如注,却咧嘴笑了:

“师父……弟子没丢您的脸……”

副首领一刺刺向他心口。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如电射入石窟!

白士口赶到了。

他目眦欲裂,一眼看到墨尘浑身浴血,青石不见踪影,素心等人也不知去向。再看到副首领手中那对峨眉刺——那分明是蜀国宫廷之物!

“你们……都该死。”白士口的声音冰冷如九幽寒泉。

他不再用剑。

双拳缓缓抬起,周身气息陡然一变。若说之前的通臂拳是灵动如猿,此刻却如山岳般沉重,如深渊般幽深。洞中气流开始旋转,地上血泊荡起涟漪。

这是通臂拳的至高境界——白猿三变。

第一变·形似:他身形摇曳,如白猿望月,看似缓慢,实则每一个细微晃动都暗含天地至理。副首领双刺刺来,他左臂轻拂,如猿臂摘果,竟将双刺引向一旁黑衣死士,那人猝不及防,被同伴的峨眉刺刺穿咽喉。

第二变·神似:他眼中金芒一闪,瞳孔竟化作猿目竖瞳。这一刻,他不再是人,而是与天地共鸣的白猿之灵。身形忽左忽右,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点中敌人死穴。不过三息,十余名黑衣死士尽数倒地,无一活口。

副首领骇然后退,想要逃跑。白士口第三变已至——

第三变·超脱:他整个人仿佛与山岳融为一体,一拳缓缓击出。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甚至没有破风声,但副首领却感觉整座峨眉山都向他压来。他想格挡,双刺却在触及拳锋的瞬间寸寸碎裂。拳劲透体而过,他后背衣衫炸开,脊椎断成七截,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白士口收拳,扶住即将倒下的墨尘。

“师父……青石师兄他……”墨尘气息微弱,“坠崖了……素心师姐带着图谱……往落星谷……”

白士口渡入一道精纯内力,护住墨尘心脉。他检查墨尘伤势,心中一片冰凉——刀伤虽重,但可治;真正致命的是刀上淬的剧毒,已侵入心脉。

“别说话,为师救你。”白士口声音发颤。

“没用了……师父……”墨尘艰难地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这个……给您……弟子……先去找青石师兄了……”

手垂落,玉佩滚落在地。

白士口抱着弟子尚温的尸身,久久无言。洞外风声呜咽,如天地同悲。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墨尘还问他:“师父,武道真能止戈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有了答案——不能。至少,不能止所有的戈。

但武者的路,还要走下去。

白士口轻轻放下墨尘,捡起地上那半块玉佩,与自己的半块合在一处。完整的玉佩发出温润青光,玉中星图流转,指向落星谷深处。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走出石窟。

崖边,青猿剑插在岩石中,剑身犹带血痕。那是青石最后留下的印记。

白士口拔起剑,望向落星谷方向——素心生死未卜,半部图谱下落不明。而敌人……还在这山中。

他拭去剑上血污,剑锋映出自己斑白的鬓发,映出眼中深不见底的决绝。

“黑衣社,秦国,蜀国叛臣……”白士口喃喃道,“你们要战,那便战。”

“我司徒玄空,奉陪到底。”

话音落,他纵身跃下悬崖——不是寻死,而是沿着青石坠崖的路径,要去寻弟子的尸骨,寻那一线生机。

山风呼啸,卷起崖边血土。

远天,阴云密布,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