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永觉寺的星图

永觉寺的晨钟敲过第三遍时,林寒混在香客里进了山门。

他换了身青布直裰,头发用布巾束起,肩上搭个褡裢,扮成进城贩货的小商人模样。脸上抹了层黄蜡,眉毛画粗些,再佝偻着背,连吴总旗初见时都愣了片刻才认出来。

“你这易容术跟谁学的?”下山路上吴总旗问。

“南城有个老乞丐,早年在江湖上混过,教了我几手。”林寒答得简单。吴总旗便不再问,只叮嘱他小心。

此刻,林寒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目光却像梳子般细细梳理着寺内每一处。永觉寺占地颇广,三进院落,大雄宝殿居中,左右钟鼓楼,后头是藏经阁和僧寮。香火确如传闻中鼎盛,才辰时初刻,殿前铜鼎里已插满线香,青烟缭绕,熏得人眼涩。

善男信女们在殿前排着长队,等着进殿跪拜。林寒排在队尾,眼睛盯着殿前那对石狮子——狮身雕工精细,但左边那只的前爪处,有一道寸许长的裂纹,裂纹里积着黑垢,像是经年香灰混了雨水。

队伍缓缓向前。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殿内光线骤然暗下来。一尊鎏金大佛高坐莲台,垂目慈悲。佛前供桌上摆着瓜果香烛,两侧十八罗汉姿态各异。

林寒学着旁人模样,在蒲团上跪了,双手合十,眼睛却瞟向佛龛下方。

那里是木质基座,漆成暗红色,雕着莲花纹。基座离地约三尺,正面有个小门,平日锁着,应是存放香烛法器之用。此刻门锁紧闭,但门缝处……

林寒瞳孔微缩。

门缝下方,暗红漆面上,有几道极浅的划痕。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木材本身的纹理,但林寒蹲过南城大街小巷,见过太多偷儿撬门时留下的痕迹——这是撬锁工具刮蹭的印子。

他磕了三个头,起身往功德箱里投了枚铜钱,然后装作整理衣摆,蹲下身系鞋带。目光趁机扫过基座侧面。

就在基座右侧靠墙的角落,暗红漆面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林寒用指尖虚虚一比——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呈不规则的半圆形。

血。

虽然被人擦拭过,但木料浸了血,颜色总归不同。

林寒站起身,随着人流往殿外走。经过那角落时,他脚下故意一绊,伸手扶墙,指尖在那块暗色上快速一抹。

触感微黏。凑近鼻尖,极淡的铁锈味。

是血,而且时间不超过两天。

他不动声色地随着香客们出了大殿,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站定,假装歇脚。目光却投向大殿后方的藏经阁——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在晨光里显得肃穆安静。

昨夜那张丝帛星图,就是在藏经阁梁上暗格里找到的。

“施主。”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佛号。林寒转身,是个灰袍僧人,四十上下,面皮白净,双手合十:“施主面相生疏,是头回来本寺?”

林寒忙躬身还礼:“是,小人从通州来,进城贩些山货,顺道来拜拜佛,求个平安。”

僧人微笑:“施主有心了。可要请盏长明灯?本寺的长明灯最是灵验,供奉在佛前,保佑家宅平安,生意兴隆。”

“多谢大师,小人……”林寒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僧人的手——十指修长,但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茧。

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林寒心头一凛,面上却堆笑:“小人正想请一盏,不知要多少香油钱?”

“随喜功德。”僧人引着他往偏殿走,“施主这边请。”

偏殿供的是观音,香客少些。僧人从架子上取下一盏铜制小油灯,递给林寒:“施主可在此写下心愿,贫僧为您诵经加持。”

林寒接过油灯,装作掏钱,褡裢里摸出几十文铜钱:“小本生意,不成敬意。”

僧人接过钱,也不数,放入功德箱,然后取来纸笔:“施主请。”

林寒提笔,正要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香客慌慌张张跑过,喊着:“死人了!后山死人了!”

僧人脸色微变,合十道:“施主稍待,贫僧去去就来。”说罢快步出了偏殿。

林寒放下笔,闪身到门边,只见那僧人并未往后山去,而是穿过月亮门,直奔藏经阁方向。

他略一沉吟,将油灯放回架上,从偏殿侧门溜出,绕到殿后。这里是一排僧寮,此时大多空着,僧人们想必都往前头去了。

林寒贴着墙根,矮身疾走,很快来到藏经阁侧面。阁楼大门紧闭,但侧面一扇窗半掩着。他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手在窗台一撑,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阁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纸张和樟木的味道。一排排高大的书架耸立,上面堆满经卷,有些已经泛黄发脆。

林寒按照昨夜记忆,径直走向最里侧的书架。书架顶端接近房梁处,有个不起眼的暗格——昨夜他就是在这里找到那卷丝帛的。

他踩上书架隔板,伸手摸索。暗格还在,但里面空空如也。

丝帛被取走了。

林寒心头一沉,正要下来,忽然听见阁楼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而且步法沉稳,是练家子。

他屏住呼吸,缩身在书架阴影里。

门开了,两道身影闪入。借着门缝透进的光,林寒看清来人:正是方才那灰袍僧人,还有一个穿着褐色短打、作仆役打扮的汉子。

“确定昨夜那人没留下痕迹?”僧人低声问,声音与方才的温和判若两人,冷硬如铁。

“都清理干净了。”仆役应道,“血擦了三遍,梁上的脚印也用香灰盖过。只是……”

“只是什么?”

“佛龛基座上的血,浸得深,擦不彻底。”仆役顿了顿,“要不要把基座换了?”

僧人沉默片刻:“换,但得等夜里。现在香客多,动静大了惹眼。”

“是。”

“还有,藏经阁这几日加派人手,夜里轮值,不可懈怠。”僧人抬头,目光扫过书架,“那东西虽说取回来了,但难保没有复本。仔细搜,任何可疑的纸张、布帛,一律销毁。”

“明白。”

两人又低语几句,转身退出,门被重新关上。

林寒在阴影里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定无人返回,才从书架后出来。他走到方才二人站立处,蹲下身,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仔细查看地面。

青砖地面扫得很干净,但在砖缝处,他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是干涸的血迹,被人刮过,但未刮净。

林寒用指甲抠起一点,放在鼻尖——和佛龛基座上的气味一样。

他起身,环顾四周。藏经阁一楼除了书架便是几张供抄经用的长桌,并无特别。楼梯在角落,通往二楼。

他悄步上楼。二楼布局与一楼相仿,但书架更密,经卷更多。窗边有张书案,案上摊着本未抄完的《金刚经》,墨迹已干。

林寒走近书案,目光落在砚台上。砚中残墨已涸,但笔洗里的水还很清,显然是今早刚换的。

他伸手探入笔洗,指尖触到盆底时,忽然一顿。

盆底有东西。

他小心捞出——是枚铜钱。嘉靖通宝,但边缘有细细的磕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划过。

林寒将铜钱翻面,背面光素,无字。但对着光细看,能看见极浅的刻痕,像是……半个字。

他摸出怀中那枚刻着“走”字的铜钱,两相比较。

边缘磕痕,如出一辙。

两枚铜钱,是同一批铸造,甚至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寒将铜钱收好,正欲再搜,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声。

有人进来了。

他闪身躲到书架后,透过经卷缝隙往下看。

进来的是个老僧,须眉皆白,披着件半旧的袈裟,手里提着扫帚,慢吞吞地开始扫地。看模样是寺里负责洒扫的杂役僧。

老僧扫得很仔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扫到楼梯口时,他停下动作,抬头往二楼看了看。

林寒屏住呼吸。

老僧看了片刻,摇摇头,继续扫地。扫完地,他又从怀里摸出块抹布,开始擦拭书架。

一切如常。

林寒正要松口气,老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说完,他收起抹布,提着扫帚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林寒在二楼又等了一刻钟,确认无人再入,才从藏经阁另一侧的窗户翻出。窗外是条窄巷,堆着些杂物。他落地时踩到块松动的青砖,砖下露出半截烧焦的纸角。

他蹲身抽出——是张残页,边缘焦黑,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纸上还有字迹,但大半已炭化,只能勉强认出几个词:

“……七星……青龙……紫薇……帝星……”

和昨夜丝帛上的八字批语吻合。

林寒将残页小心收好,正欲离开,巷口忽然传来人声。他闪身躲到一堆破竹筐后,只见两个僧人匆匆走过,低声交谈:

“监寺说,今夜子时,在老地方。”

“东西都备齐了?”

“齐了。只是……真要动那东西?”

“上头吩咐,照做便是。”

声音渐远。林寒从竹筐后出来,看着二人消失在拐角。

子时,老地方。

他记下这两个词,快步离开小巷。

回到“半夏堂”时,已是午时三刻。

医馆里弥漫着药香,苏半夏正在柜台后碾药,见林寒进来,抬眼看了看他脸色:“毒未清尽,不该奔波。”

“有劳苏姑娘挂心。”林寒从褡裢里摸出那枚铜钱和残页,放在柜台上,“在寺里发现的。”

苏半夏放下药碾,拿起铜钱细看,又看了看残页,眉头微蹙:“这残页上的字,是用‘隐墨’写的。”

“隐墨?”

“一种特殊墨汁,写时无色,遇热或遇药水方显。”苏半夏取来一小瓶药水,用棉签蘸了,轻轻涂在残页上。

焦黑的纸面渐渐浮现出淡金色的字迹——

“七星方位:贪狼(东)、巨门(南)、禄存(西)、文曲(北)、廉贞(中)、武曲(隐)、破军(隐)。”

“青龙现于壬寅,紫薇黯于丙午。”

字迹只显现了数息,便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林寒盯着那行字:“壬寅,丙午……是年份?”

“天干地支纪年。”苏半夏道,“壬寅年是嘉靖二十一年,也就是前年。丙午年是嘉靖二十五年,三年后。”

“青龙现于前年,紫薇黯于三年后……”林寒咀嚼着这句话,“紫薇是帝星,黯……难道是说皇上?”

苏半夏摇头:“天象谶语,不可妄解。但这‘七星方位’,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前年,也就是嘉靖二十一年,京城确实出过一件怪事。”苏半夏将铜钱和残页推还给林寒,“那年七月,有流星坠于西山,钦天监奏报说是‘青龙星现’,主东方有兵灾。皇上遂下旨,命兵部整饬九边军备。”

林寒心中一动:“兵部当时的主事是谁?”

“兵部尚书是王琼,但他年老多病,实际主事的是左侍郎严世藩。”苏半夏顿了顿,“严世藩是首辅严嵩之子,这事你应该知道。”

林寒当然知道。严嵩父子把持朝政,权倾朝野,满朝皆知。

“青龙星现,兵部整军……”他喃喃道,“这七星图,莫非与边关军务有关?”

话音未落,医馆门被推开,沈青墨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行走间已无大碍,只是左手还按着胸口伤处。

“大人。”林寒起身。

沈青墨摆摆手,在诊台旁坐下,看向柜台上的铜钱和残页:“查到了什么?”

林寒将永觉寺所见所闻细细道来,包括佛龛基座的血迹、藏经阁的对话、子时之约,以及残页上的字。

沈青墨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子时之约,老地方……若我猜得不错,他们说的‘老地方’,应是永觉寺后山的塔林。”

“塔林?”

“历代高僧圆寂后,遗骨供奉之处。”沈青墨道,“那里僻静,夜里无人,确是密会的好去处。”

他看向林寒:“今夜子时,你跟我去一趟。”

“大人,您的伤——”

“无妨。”沈青墨打断他,“此事牵扯越来越广,若再不查清,只怕下一个死的,就是你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纸上画着个简易的京城地图,几个点被朱砂圈出:龙渊阁旧址、宝泉局、永觉寺、皇宫。

“林寒,你看。”沈青墨用指尖点着这些点,“龙渊阁在城东,宝泉局在城西,永觉寺在城南,皇宫在城北。这四个点,恰好构成一个菱形。”

他的指尖在菱形中心画了个圈:“而中心点,是这里——”

林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京城正中央的位置,地图上标着三个小字:

“棋盘街”。

棋盘街,京城最繁华的街市,商贾云集,日夜喧嚣。

“棋盘街有什么?”林寒问。

“有一座戏楼,叫‘听雨楼’。”沈青墨声音低沉,“楼主人称红鸾姑娘,是京城最有名的歌伎,也是……最神秘的情报贩子。”

林寒想起鬼手张的话:“红鸾……可是‘雀门’之主?”

沈青墨眼中闪过讶色:“你竟知道雀门?”

“听人提过。”

沈青墨深深看了他一眼:“不错,红鸾就是雀门之主。江湖传言,这天下没有雀门不知道的事,只要你出得起价。”

他顿了顿:“但我怀疑,红鸾与龙渊阁案有关。”

“为何?”

“因为嘉靖七年龙渊阁大火那夜,有人看见一个红衣女子从火场逃出,身形与红鸾极为相似。”沈青墨道,“而红鸾在京城崭露头角,正是在那场大火之后。”

林寒心头一震:“大人是说,红鸾可能是当年龙渊阁的幸存者?”

“未必是幸存者。”沈青墨摇头,“也可能是……纵火者。”

医馆里安静下来,只有药碾滚动的沙沙声。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余晖将云层染成血红色。

苏半夏忽然开口:“沈大人,林寒身上的毒,今夜子时前需再行一次针。若要去塔林,需得提前一个时辰施针。”

沈青墨点头:“有劳苏姑娘。”

苏半夏取来针囊,示意林寒褪去上衣。银针在烛火上烤过,一根根刺入穴位。林寒咬牙忍着,额上沁出冷汗。

施针过半时,医馆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吴总旗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大人,出事了。”

“说。”

“孙百户的尸体,不见了。”

沈青墨猛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吴总旗喘着气,“按规矩,暴病身亡的锦衣卫,尸身应停在衙内敛房,三日后下葬。可我刚才去敛房查点,发现孙百户的棺材空了,尸身不翼而飞。看守的力士说,昨夜子时后,曾听见敛房内有响动,但以为是老鼠,没在意。”

沈青墨脸色沉下来:“敛房可有异状?”

“棺材盖上有撬痕,棺内衬布被撕破,但……”吴总旗犹豫了一下,“但棺内没有血迹,也没有挣扎的痕迹。倒像是……尸身自己从里面推开棺盖,走出去的。”

林寒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苏半夏拔出最后一根银针,用布巾擦去林寒背上的血珠,平静道:“江湖上有种药,名‘龟息散’,服下后人气息全无,如死尸般僵卧,十二个时辰后自解。若孙百户事先服了此药,诈死脱身,并非难事。”

“龟息散……”沈青墨皱眉,“此药配制极难,非寻常人可得。”

“但也非得不到。”苏半夏收起银针,“太医院库存里就有三瓶,去年清点时少了一瓶,至今未找到。”

林寒穿上衣服:“孙百户若是诈死,那昨夜医馆外放箭杀他的人,也是同伙?”

“未必是同伙。”沈青墨缓缓道,“也许是灭口,也许是……做戏给我们看。”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孙百户背后的人,不想他落到陆炳手里。所以要么杀他灭口,要么助他假死脱身。现在看来,是后者。”

吴总旗急道:“大人,那现在怎么办?孙百户这一逃,线索可就断了!”

“没断。”沈青墨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寒身上,“孙百户跑了,但永觉寺还在,塔林还在,子时之约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

“今夜,我们去会会这些藏在暗处的‘七星’。”

子时将至,夜浓如墨。

永觉寺后山,塔林。

数十座石塔错落矗立在松柏林间,月光透过枝桠,在地上投出森森影迹。夜风穿过塔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林寒与沈青墨伏在一座高大的石塔后,身上裹着深色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吴总旗带着四名可靠力士,分散在塔林外围警戒。苏半夏留在医馆,一来她不便涉险,二来需有人接应。

远处传来梆子声,子时到了。

塔林深处,隐约亮起一点火光。

沈青墨打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朝火光处摸去。

火光来自一座矮塔前的空地。三个黑衣人围着一堆篝火,正在低声交谈。林寒与沈青墨潜到近处一座塔后,屏息细听。

“……东西到手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到手了。”另一人答道,声音年轻些,“藏在老地方,绝对安全。”

“星主怎么说?”第三个人开口,声音尖细,像个太监。

“星主说,按计划行事。”沙哑声音道,“青龙已现,七星将聚,紫薇黯沉就在眼前。等那日子一到,便是我们重见天日之时。”

尖细声音冷笑:“说得轻巧。锦衣卫那帮鹰犬盯得紧,沈青墨那小子命硬,炸都炸不死。还有那个新来的林寒,看起来也不是省油的灯。”

年轻声音道:“怕什么?孙百户不是已经‘死’了么?线索断在他那儿,锦衣卫查无可查。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他们。”

“孙百户……”沙哑声音顿了顿,“他那张嘴,靠得住么?”

“放心,他妻儿老小都在我们手里,敢多说一个字,全家陪葬。”

三人又低语几句,忽然,尖细声音警觉道:“有人!”

林寒心中一紧。

只见尖细声音的黑衣人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个哨子,放在唇边吹响——无声,但篝火旁的另外两人立刻起身,各自拔出兵器。

与此同时,塔林外围传来打斗声!

是吴总旗他们被发现了!

沈青墨当机立断,低喝:“动手!”

两人同时暴起,扑向篝火旁的三人!

林寒的目标是那个尖细声音的黑衣人。他刀光如电,直取对方咽喉。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从袖中甩出一蓬银针!

林寒旋身挥刀,“叮叮”数声,银针尽数被打落。但就这片刻耽搁,另外两个黑衣人已一左一右攻来!

沙哑声音的黑衣人使一对短戟,招式狠辣,专攻下盘。年轻声音的则用长剑,剑法轻灵,剑尖点点,不离林寒周身要穴。

林寒以一敌二,顿时落入下风。他刀法虽得沈青墨指点,但终究实战经验少,面对两人合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另一边,沈青墨已与那尖细声音的黑衣人交上手。黑衣人使一把软剑,剑身细长,在月光下如毒蛇吐信,招招阴毒。沈青墨胸口伤处未愈,动作稍滞,几次险些被刺中。

塔林外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吴总旗的怒吼、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显然,对方不止三人,还有埋伏!

林寒咬牙,忽然卖个破绽,任由短戟擦过左肩,带出一蓬血花。年轻黑衣人见状大喜,挺剑直刺他心口——

就是现在!

林寒身体诡异地一扭,剑锋贴着他胸前划过,而他手中的绣春刀已如毒龙出洞,反手撩向对方手腕!

“嗤!”

刀锋割破皮肉,年轻黑衣人惨叫一声,长剑脱手。林寒得势不饶人,刀光再闪,直劈对方面门!

沙哑黑衣人怒吼,短戟横扫,逼林寒回防。但林寒不闪不避,硬生生用左臂扛了这一戟——骨裂声清晰可闻!

剧痛让林寒眼前一黑,但他刀势不减,狠狠劈在年轻黑衣人肩上!

“啊——!”

惨叫声中,年轻黑衣人扑倒在地,肩骨尽碎,再无战力。

林寒左臂软软垂下,鲜血浸透衣袖。他单手握刀,死死盯着剩下的沙哑黑衣人。

黑衣人眼中闪过惊惧,忽然转身就逃!

林寒正要追,身后传来沈青墨的厉喝:“林寒小心!”

他下意识伏身,一道黑影擦着他头顶掠过——是那个尖细声音的黑衣人!对方竟抛下沈青墨,直扑林寒而来!

软剑如毒蛇吐信,刺向林寒后心!

林寒就地一滚,险险避过,但左臂伤处撞在地上,痛得他几乎昏厥。黑衣人得势不饶人,剑光如雨,将他周身罩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刀光横空斩来!

是沈青墨!他拼着胸口伤处崩裂,硬生生杀到,一刀逼退黑衣人,挡在林寒身前。

“走!”沈青墨嘶声喝道。

林寒咬牙站起,正要与沈青墨并肩而战,塔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黑衣人闻声,虚晃一剑,抽身后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塔林深处。

沙哑黑衣人也不恋战,扛起受伤的同伴,紧随其后遁走。

打斗声渐息。吴总旗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大人!外围有埋伏,死了三个兄弟!”

沈青墨拄着刀,胸口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依旧锐利:“追不上了,撤。”

“可是——”

“撤!”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迅速退出塔林。临行前,林寒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篝火——火已快熄灭,但在余烬旁,他瞥见一样东西。

半枚虎符。

和他见过两次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他弯腰捡起,入手冰凉。虎符是青铜所铸,沉甸甸的,断口处很新,像是刚被掰断。

“走!”沈青墨催促。

林寒将虎符塞进怀中,转身跟上。

夜色浓重,塔林重归寂静。只有那堆将熄的篝火,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像一声叹息。

回到“半夏堂”时,已近丑时。

苏半夏早已备好伤药和热水。吴总旗带来的四个力士,折了三个,剩下的那个也身中数刀,简单包扎后便昏死过去。

林寒左臂骨折,苏半夏用木板固定,敷上药膏。沈青墨胸口的刀伤崩裂,又添了新伤,苏半夏重新缝合上药,忙完时天已微亮。

两人都累极,但谁也没睡意。

沈青墨靠在榻上,看着桌上那半枚虎符,缓缓道:“这是调兵的虎符。”

林寒一愣:“调兵?”

“大明朝的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皇上手中,一半在五军都督府。调兵时需两半契合,方可生效。”沈青墨拿起虎符,对着烛光细看,“但这半枚,是假的。”

“假的?”

“铸工粗糙,铜质不纯。”沈青墨将虎符递给林寒,“你看这纹路,真虎符的纹路是阳刻,线条流畅。这枚却是阴刻,且深浅不一,明显是仿造。”

林寒接过细看,果然如此。

“仿造虎符是诛九族的大罪。”沈青墨声音低沉,“这些人敢仿造虎符,所图非小。”

“他们说的‘七星聚,青龙现,紫薇黯’,到底是什么意思?”林寒问。

沈青墨沉默许久,才道:“我怀疑,这‘七星’,指的是七个人,或者说,七个位置。”

“七个位置?”

“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这是北斗七星。”沈青墨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出七个点,“贪狼在东,巨门在南,禄存在西,文曲在北,廉贞在中。这是五个明位。”

他的手指在代表武曲和破军的点上顿了顿:“而武曲和破军,是隐位。所谓隐位,就是藏在暗处,不为人知。”

林寒盯着那七个点,忽然道:“永觉寺在城南,是巨门位?”

“不错。”沈青墨点头,“宝泉局在城西,是禄存位。龙渊阁在城东,是贪狼位。皇宫在城北,是文曲位。而棋盘街在城中,是廉贞位。”

他顿了顿:“五个明位,对应五个地点。而两个隐位,对应的是……两个人。”

“谁?”

“不知道。”沈青墨摇头,“但武曲主杀伐,破军主颠覆。这两个隐位的人,必定手握重兵,或者……身居高位。”

林寒忽然想起鬼手张的话:“青龙会……有七位星主……”

“星主……”沈青墨眼中寒光一闪,“如果这‘七星’,就是青龙会的七位星主,那么他们聚集之日,便是青龙会起事之时!”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随时会熄灭。

林寒看着桌上那半枚假虎符,又看了看自己裹着夹板的左臂,忽然觉得,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他已经踏进来了,没有退路。

“大人,”他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沈青墨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缓缓吐出一句话:

“去棋盘街,听雨楼。”

“会一会那位,红鸾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