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闯档案室

梆子敲过四更,北镇抚司后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寒坐在厢房门槛上,手里捏着那支刻有盘龙衔珠标记的短箭。箭杆冰凉,木纹在灯笼昏黄的光里泛着油润的色泽——这不是寻常军中的制式箭,是私造的,而且是上等柘木所制,能用得起这种箭的人,非富即贵。

地上那力士的尸体已经凉透了,血浸透了号衣前襟,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暗红。林寒没动尸体,只将几锭刻着“宝泉局铸,嘉靖十年”的官银和那张写着“子时三刻,档案库后花园,取货”的宣纸收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厚实,月亮完全被遮住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档案库烧焦的梁柱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骨架,风过时发出“嘎吱”的轻响,像是骨头在摩擦。

得去找沈青墨。

林寒站起身,刚提起灯笼,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压低的人声。不止一个人,正在往这边来。

他心下一紧,迅速吹灭灯笼,闪身躲进厢房侧面墙根的阴影里。

来的是四个锦衣卫,都提着灯笼,腰挎绣春刀。领头的那个林寒认识,是北镇抚司的另一个百户,姓孙,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平日里和沈青墨不太对付。

“仔细搜!”孙百户的声音粗嘎,“沈大人说了,档案库失火绝非意外,必有内鬼!尤其是后花园这一片,墙根、水缸、花丛,一处都别放过!”

几个力士应声散开,灯笼的光在花园里乱晃。

林寒屏住呼吸,身子紧贴着冰冷的砖墙。他躲的位置刚好在两丛枯死的蔷薇后面,枝叶虽败,但虬结交错,勉强能挡住身形。

“头儿,这里有血!”一个力士突然喊道。

孙百户快步走过去,灯笼光照在地上那具尸体上。他蹲下身,翻看了片刻,又摸了摸尸体的脖颈:“刚死不久,箭从后心射入,穿肺而过,一箭毙命。”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是谁值夜?”

“回百户,今夜该是吴总旗那队人轮值,但吴总旗傍晚时说肚子疼,早早就回去了,具体是谁顶班……得查轮值簿子。”

孙百户哼了一声:“查什么查?沈大人马上就到,让他亲眼看看,他调进来的新人,第一天值夜就出这么大乱子!”

林寒心里一沉。这话是针对他的。

正想着,又一阵脚步声传来,这次更轻,更稳。沈青墨披着一件深青色斗篷,提着盏白纸灯笼,从月洞门走进来。他脸色在灯笼光里显得很白,眼睛扫过地上的尸体,又扫过孙百户,最后落在阴影里的林寒身上。

“出来吧。”沈青墨说。

林寒从阴影里走出来,抱拳行礼:“大人。”

孙百户斜眼看他:“林小旗,解释解释?”

林寒没理他,径直对沈青墨道:“卑职亥时接大人令,在此值守。子时二刻左右,听见后院有异响,过来查看时,发现此人——”他指了指尸体,“正从水缸后出来,手里抱着这个木盒。”

他将木盒递上,盖子已经摔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盒子里是什么?”沈青墨问。

“几锭官银。”林寒从怀里掏出银锭,“底下刻着‘宝泉局铸,嘉靖十年’。此人供认,是受一蒙面人指使,潜入档案库窃取嘉靖七年龙渊阁走水案的卷宗。但他没找到,慌乱中顺手拿了几锭银子,正要逃走时,被卑职撞见。”

“蒙面人?”孙百户冷笑,“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信口胡诌?再说了,就算真有蒙面人,为何不连你一起灭口?”

林寒看了他一眼,从怀里取出那支短箭:“因为那人确实想灭口。”

他将短箭双手呈给沈青墨:“箭是从墙头射来的,卑职躲开了,箭射中了此人。箭杆上有标记。”

沈青墨接过短箭,就着灯笼细看。看到那个盘龙衔珠的标记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孙百户,”他抬起头,声音很平静,“带人把花园墙内外仔细搜一遍,看有没有脚印、血迹,或者别的痕迹。”

孙百户还想说什么,但沈青墨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领着人去了。

等他们走远,沈青墨才看向林寒:“你看见放箭的人了?”

“一个黑影,蹲在墙头,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林寒回忆道,“动作很快,箭射出来之后,转身就跳下墙消失了。”

沈青墨点点头,将短箭收进袖中:“这标记,我见过。”

林寒心头一跳。

“嘉靖初年,宫里出过一批御制的箭,赏赐给有功的武将和近臣。箭杆上就刻着这个‘龙衔珠’的标记,寓意‘皇恩赐珠’。”沈青墨慢慢地说,“但嘉靖七年之后,这种箭就不再赏赐了,因为……”

他顿了顿:“因为龙渊阁失火那一年,有个御前侍卫,就是用这种箭,射杀了一个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小太监。”

风忽然大了,吹得灯笼纸哗哗作响。

林寒觉得后背发冷:“大人是说,今晚放箭的人,可能是宫里的人?”

“可能。”沈青墨没有肯定,“但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这种箭,来混淆视听。”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那支还插在背上的箭。箭尾的羽毛是黑色的,修剪得很整齐。沈青墨伸手,轻轻拔出了箭。

箭镞是三棱的,带血槽,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这种箭镞,是军中专用于破甲的。”沈青墨站起身,“普通贼人用不起,也用不好。”

他将箭递给林寒:“收好。这东西,以后可能用得着。”

林寒接过箭,和那几锭银子、那张宣纸一起,仔细包进一块布巾里,塞进怀中。

“大人,”他低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青墨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还在冒烟的档案库,沉默了片刻,才说:“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

“宝泉局旧衙。”沈青墨说,“现在就去。”

丑时三刻,西城,宝泉局旧衙。

这里已经荒废十几年了。院墙大半坍塌,门楼上的匾额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两个生锈的铁环还挂在斑驳的木门上。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在深夜里格外瘆人。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残破的屋舍在月光下露出黑黢黢的轮廓,像一排蹲伏的兽。风穿过空荡的窗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沈青墨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林寒握刀紧随其后。两人穿过荒草,来到正堂。

正堂的门板已经朽烂了,一碰就碎。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结着蛛网。但奇怪的是,正堂中央那片地面,灰似乎比别处薄一些,而且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有人来过。”林寒蹲下身,手指抹了抹地面,“不久之前。”

沈青墨点头,将灯笼举高,照向正堂后方。那里原本该是主事办公的暖阁,现在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还有一地瓦砾。

“嘉靖十年,宝泉局裁撤后,这里起过一场火。”沈青墨说,“当时的记录是,留守的老吏醉酒打翻油灯,引燃了账簿房。但烧掉的,不止账簿。”

他走到暖阁废墟里,用脚拨开几块碎瓦。瓦砾下露出焦黑的木头,还有一些没烧完的纸页碎片。

林寒也走过去,捡起一片纸。纸已经炭化了,一碰就碎,但还能隐约看见上面有字:“……弘治三年……制式……”

“弘治三年的制式记录。”沈青墨说,“宝泉局裁撤前,所有旧模子、旧配方、旧记录,按规矩都该销毁。但你看这些纸,烧得并不彻底。”

林寒又翻了几片,果然,有些纸只是边缘焦黑,中间的字迹还能辨认:“成色……铜七铅三……”“模二十八副……”“匠人名录……”

“有人不想这些东西被烧干净。”沈青墨说,“或者说,有人烧的时候,故意留了一手。”

他直起身,环视四周:“宝泉局铸钱,最重要的地方不是正堂,也不是暖阁。”

“那是哪?”

“地窖。”沈青墨说,“铸钱用的铜料、铅料、锡料,还有铸好的钱范、待销毁的废钱,都会存放在地窖里。那里防火、防潮,也……防人。”

两人在废墟里仔细搜寻。暖阁后墙有一片塌得特别厉害,砖石乱堆,但林寒注意到,其中几块砖的断口很新,不像是十几年前烧塌的样子。

他走过去,搬开几块碎砖。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有石阶往下延伸。入口原本应该被封死了,但现在,封门的石板被人撬开,斜靠在一边。

“就是这里。”沈青墨说。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亮,率先走下石阶。林寒握紧刀柄,跟在后面。

石阶很陡,往下走了大概二十多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窖,比上面的正堂还要大。窖顶用青砖砌成拱形,四面墙壁上还留着当年放置火把的铁架。地上堆着不少东西,但都盖着厚厚的麻布,布上积满了灰。

沈青墨举着火折子,走到最近的一堆麻布前,掀开一角。

下面是一摞摞的木箱子,箱盖已经朽烂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钱范。

铸造铜钱用的模具,一副副整齐地码放着。大部分都锈蚀得厉害,但有几副看上去还很新,像是很少用过,甚至……像是最近才被人擦拭过。

林寒蹲下身,拿起一副钱范。范是陶制的,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反写的“弘治通宝”四个字,背面是光背。范的边缘很光滑,没有长期使用的磨损痕迹。

“新铸的。”他说。

沈青墨接过钱范,仔细看了看,又走到另一堆麻布前掀开。这次下面不是箱子,而是一堆散放的铜锭。

铜锭大小规整,表面泛着暗红的光泽。沈青墨拿起一块,掂了掂,又用指甲在表面刮了刮,刮下一点铜屑,放在鼻尖闻了闻。

“硫磺味。”他说。

林寒想起老乞丐窝棚里那两个人靴底的红土。他走到地窖墙角,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浮土。

土是暗红色的,很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就是这种土。”他抬头看向沈青墨,“那两个人靴底沾的,就是这种土。”

沈青墨脸色凝重起来。他举着火折子,在地窖里慢慢走动,仔细查看每一处角落。地窖很大,但堆放的东西并不多,大部分区域都是空的。

走到最里面那堵墙时,沈青墨停下了脚步。

这堵墙和别的墙不太一样。别的墙都是青砖砌的,但这堵墙的下半部分,用的是一种暗红色的石头,石面光滑,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赤铁矿伴生的一种石头,叫‘火泥石’。”沈青墨伸手摸了摸石面,“通常只在有硫磺矿的地方才有。”

他沿着墙走,手掌在石面上慢慢摸索。摸到中间偏右的位置时,忽然停住了。

“这里有缝。”

林寒凑过去看。果然,石面上有一条极细的竖向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青墨用力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

“应该有什么机关。”他说。

两人在周围仔细寻找。地窖里光线昏暗,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林寒几乎趴在地上,一寸寸摸索地面和墙根。

就在他手指碰到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砖时,怀里忽然一烫。

是那半块玉佩!

林寒猛地直起身,从怀里掏出玉佩。青白色的玉佩在黑暗中竟泛着淡淡的微光,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怎么了?”沈青墨问。

林寒没说话,他握着玉佩,慢慢靠近那堵火泥石墙。玉佩越靠近墙,光芒就越亮,温度也越高。当他走到墙前,将玉佩贴在石面上时——

“咔哒”一声轻响。

石墙中间,那块原本严丝合缝的火泥石,忽然向内凹陷进去,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一股陈腐的、带着铁锈和灰尘味道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沈青墨看了林寒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玉佩,眼神复杂。但他没多问,只是举起火折子,率先钻了进去。

林寒收起玉佩,紧随其后。

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同样是火泥石砌成,仅容一人通行。通道向下倾斜,走了大概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外面地窖小得多的密室,四四方方,不过丈许见方。密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不是寻常的棺材,而是一口铁棺。

棺身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林寒一个也认不得。棺材盖没有封死,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沈青墨举着火折子,慢慢靠近。林寒握紧刀,跟在他身后。

走到棺材前,沈青墨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棺盖。

“吱——”

铁棺盖摩擦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格外刺耳。

棺材里躺着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还穿着官袍,虽然已经腐朽不堪,但还能看出是四品文官的补服。白骨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怀里抱着一个铁匣子。

匣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宽,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四个字:

“龙渊遗秘”。

沈青墨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伸手想去拿那个铁匣,但手指刚碰到匣子,就猛地缩了回来——

匣子滚烫!

林寒也感觉到了。他怀里的玉佩又开始发烫,而且这次烫得厉害,像一块烧红的炭。

“这匣子……”林寒忍着痛,从怀里掏出玉佩。

玉佩一拿出来,立刻光芒大盛,将整个密室照得如同白昼!而那个铁匣子,似乎感应到了玉佩的存在,竟也开始微微震动,表面那四个字“龙渊遗秘”泛起暗红的光,像是用血写成的。

“玉佩和匣子是一体的。”沈青墨沉声道,“没有玉佩,打不开匣子。但就算有玉佩,贸然开启,恐怕也会触发什么机关。”

他话音刚落,密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是地窖入口被炸塌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通道那头传来,听声音,不下十人!

林寒和沈青墨对视一眼,同时拔刀!

“退到棺材后面!”沈青墨低喝。

两人刚躲到铁棺后面,通道口就涌进来七八个黑衣人,个个蒙面,手持钢刀。领头的那人身材高大,手里提的却不是刀,而是一把铁尺——锦衣卫审问犯人时常用的刑具。

“沈大人,林小旗,”那人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

沈青墨冷笑:“北镇抚司办案,天下没有不能去的地方。你们是什么人?敢拦锦衣卫?”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铁尺男人说,“重要的是,沈大人怀里那支箭,还有林小旗手里的玉佩,交出来,我们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放我们一条生路?”沈青墨笑了,“好大的口气。”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

青影一闪,沈青墨如鬼魅般欺近铁尺男人,手中绣春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取对方咽喉!那铁尺男人反应极快,铁尺一横,“铛”地架住了刀,但人也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林寒也动了。

他没有冲向那些黑衣人,而是一转身,扑向了那口铁棺!

他的目标,是棺材里那个铁匣!

“拦住他!”铁尺男人厉喝。

两个黑衣人立刻挥刀砍向林寒后背。林寒头也不回,反手一刀荡开左边那人的刀,同时侧身躲过右边那人的劈砍,人已经扑到棺材边,伸手抓向那个铁匣!

手指触到铁匣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手臂直冲上来,烫得他几乎松手。但他咬牙忍住,用力将铁匣抱进怀里!

“走!”沈青墨一声大喝,刀光如雪,逼退了铁尺男人,转身冲向通道口。

林寒抱着铁匣,紧随其后。那匣子烫得他胸口生疼,但他死死抱住,不敢松手。

通道狭窄,两人一前一后,拼命往外冲。身后黑衣人紧追不舍,刀风阵阵,好几次都险些砍中林寒后背。

快到通道口时,沈青墨忽然停下,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球,狠狠砸在地上!

“闭气!”

林寒立刻屏住呼吸。

“砰!”

圆球炸开,爆出一大团浓密的黑烟,瞬间充满了整个通道。黑烟辛辣刺鼻,林寒眼睛一痛,眼泪直流,但他不敢停,闭着眼凭着记忆往前冲。

身后传来黑衣人的咳嗽和怒骂声。

冲出通道,回到地窖,两人毫不停留,直扑地窖入口的石阶。但刚踏上石阶,头顶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入口被封死了!

有人从外面把石板盖上了!

沈青墨脸色一沉,举刀劈向石板。绣春刀砍在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但石板纹丝不动。

“用炸药!”林寒急道。

沈青墨摇头:“在这里用炸药,整个地窖都会塌,我们都得被活埋。”

身后,黑烟渐渐散去,黑衣人的脚步声又追了上来。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林寒抱着滚烫的铁匣,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看向沈青墨:“大人,怎么办?”

沈青墨没说话,他抬头看着头顶那块石板,又看了看地窖四周,忽然眼睛一亮。

“跟我来!”

他转身跑向地窖另一侧的墙角。那里堆着几口大缸,缸口用泥封着,上面落满了灰。沈青墨挥刀劈开一口缸的泥封,里面竟然是满满一缸黑色的粉末!

“这是……”林寒一愣。

“火药。”沈青墨说,“宝泉局当年炼制硫磺、硝石剩下的废料,但还能用。”

他快速扒开另外几口缸,果然,都是火药。虽然受潮了不少,但这么多量,足够炸开一个口子了。

“把火药撒在石板下面,”沈青墨说,“快!”

两人顾不上脏,用手捧起火药,撒在石板和石阶的缝隙处。刚撒了不到一半,黑衣人已经冲出了通道。

“他们在搞鬼!杀了他们!”铁尺男人厉喝。

黑衣人挥刀扑上!

沈青墨回身迎战,刀光如网,一个人硬生生挡住了五六个人的围攻。但他终究寡不敌众,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伤口,血染红了青色棉甲。

“林寒!快点!”他嘶声吼道。

林寒咬牙,加快动作。最后一捧火药撒完,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亮,凑向火药——

“住手!”铁尺男人突然甩出铁尺,砸向林寒手腕!

林寒躲闪不及,火折子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在了……

掉在了那堆火药上!

火星溅入火药堆的瞬间——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林寒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推来,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浓烟、火光、碎石……

混乱中,他看见头顶那块石板被炸开了一个大洞,天光透了进来。

也看见沈青墨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几个黑衣人扑上去,刀光斩落——

“大人——!”林寒嘶声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浑身剧痛,一动就咳出一口血。怀里的铁匣还在发烫,烫得他胸口像着了火。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铁尺男人朝他走来,手里提着滴血的铁尺。

要死了吗?

林寒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握紧了手中的刀。

但铁尺男人没有杀他,而是弯腰,从他怀里拿走了那个铁匣。

“玉佩呢?”铁尺男人问,声音冰冷。

林寒死死瞪着他,不说话。

铁尺男人也不追问,只冷笑一声,抱着铁匣,转身就走。其他黑衣人也迅速跟上,消失在浓烟里。

地窖里安静下来。只有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沈青微弱的咳嗽声。

林寒趴在地上,血从嘴角不断涌出。他挣扎着,一点点朝沈青墨爬去。

一丈,两丈……

每爬一寸,都像有刀在刮骨头。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终于爬到沈青墨身边。沈青墨躺在地上,胸前一道深深的刀口,血汩汩往外冒。他脸色惨白,但眼睛还睁着,看见林寒,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

“没……死就好……”

林寒想说话,但一张口,又咳出一口血。他撕下自己的衣摆,想给沈青墨包扎伤口,但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包不好。

“别……费劲了……”沈青墨按住他的手,“听我说……”

他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弱:“铁匣……被抢了……但玉佩……还在你手里……那是……钥匙……没有玉佩……他们打不开匣子……”

林寒用力点头。

“还有……”沈青墨的眼神开始涣散,“回北镇……小心……孙百户……他……不是……自己人……”

话没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大人!大人!”林寒摇晃着他,但沈青墨毫无反应。

他颤抖着伸手探了探沈青墨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得救他!得马上救他!

林寒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沈青墨背起来,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炸开的洞口走去。

洞口离地有一人多高,边缘还燃着火。林寒把沈青墨先推上去,然后自己爬上去,再把他背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出了宝泉局旧衙,天已经蒙蒙亮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鸡鸣声。

林寒背着沈青墨,一步一步,朝北镇抚司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血从嘴角滴下来,滴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路暗红的印记。

终于,北镇抚司的匾额出现在视线里。

门口值守的力士看见他们,大惊失色,慌忙迎上来。

“快!叫大夫!叫大夫——!”林寒嘶声喊道,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寒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北镇抚司后衙的厢房里。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地上,亮得刺眼。他动了动,浑身剧痛,像散了架一样。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寒转头,看见吴总旗坐在床边,正端着碗药,脸色复杂地看着他。

“吴总旗……”林寒想坐起来,但胸口一阵剧痛,又跌了回去。

“别动。”吴总旗按住他,“你断了两根肋骨,内腑也有损伤,得静养。”

“沈大人呢?”林寒急问。

吴总旗沉默了一下,才说:“沈大人伤得很重,那一刀差点捅穿肺叶,失血过多,现在还没醒。大夫说,能不能挺过来,看今晚。”

林寒的心沉了下去。

“宝泉局旧衙那边……”他低声问。

“已经派人去查了。”吴总旗说,“地窖炸塌了大半,发现了七具黑衣人的尸体,都是被炸死或者烧死的。但没找到你说的那个铁匣子。”

他顿了顿,看着林寒:“林寒,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会去宝泉局旧衙?那些人又是谁?”

林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沈青墨昏迷前的话在耳边回响:“小心孙百户……他不是自己人……”

他看着吴总旗。吴总旗是沈青墨的人吗?还是……

“卑职奉沈大人之命,去查宝泉局旧案。”林寒斟酌着词句,“那些黑衣人,可能是当年涉案的余党。”

吴总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林寒,你刚来北镇,有些事不知道。沈大人查龙渊阁的案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上面……”

他压低声音:“上面有人不想让他查。你跟着他,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林寒点点头:“谢吴总旗提醒。”

吴总旗站起身,把药碗放在床头:“把药喝了。沈大人昏迷前交代了,让你伤好后,去他书房一趟。他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有东西留给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寒靠在床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许久,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但更苦的,是心里。

铁匣被抢了,沈青墨重伤昏迷,敌人在暗处,自己在明处。而怀里那半块玉佩,还在发烫,像一颗烧红的心,提醒着他: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玉,温润的光泽,断口处光滑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下子斩断的。

另一半,在哪里?

陈伯说,在北镇抚司。

沈青墨的书房里?

林寒挣扎着下床,忍着剧痛,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厢房。

门外是个小院,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几个力士正在院子里洒扫,看见他,都停下动作,眼神复杂地看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畏惧?

林寒没理会,径直朝沈青墨的书房走去。

沈青墨的书房在后衙东侧,独立一间,门前种着几丛竹子。门没锁,林寒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但很整洁。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两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字迹清俊,是沈青墨的笔迹。

林寒走到书桌前,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林寒。

他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若见此信,则吾已危。北镇抚司内,除吴总旗可信,余人皆须提防。龙渊之秘,关乎国本,不可轻泄。另,汝之玉佩,可往诏狱地下三层,寻一老囚,名‘鬼手张’,彼知另一半下落。切记,勿信孙姓者。”

落款是:“沈青墨,绝笔。”

绝笔。

林寒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沈青墨在去宝泉局之前,就写了这封信。他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出事。

他把后路,都安排好了。

林寒将信纸折好,小心收进怀里。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阳光依旧,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抬头,看着北镇抚司高耸的围墙,还有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诏狱地下三层。

鬼手张。

另一半玉佩。

还有那个被抢走的铁匣,“龙渊遗秘”。

路还长。

林寒深吸一口气,胸口又是一阵剧痛。但他没停,一步一步,走回厢房。

躺在床上时,他摸出怀里那枚刻着“走”字的铜钱。

走?

往哪走?

他握紧铜钱,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