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中日月

登山第一日,两人起了个大早。

苏晚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白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陆寒衣也是一身短打,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干粮和清水。

问道阁外,晨雾未散。那座高山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遥不可及。

“走吧。”苏晚背起行囊,率先迈步。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起初一段还算平缓,两人边走边聊。

“师姐以前进过秘境吗?”陆寒衣问。

“进过一次,是七年前。”苏晚回忆道,“那时我刚筑基,师尊让我来历练。在第一层待了半年,收获颇丰。”

“半年?外界才半月?”

“嗯。”苏晚点头,“秘境最大的好处,就是时间。外界一日,内里十日。修士最缺的,不就是时间么?”

陆寒衣深以为然。修真之路漫漫,多少天才因寿元耗尽而抱憾终身?秘境这种地方,简直是修士梦寐以求的福地。

“那师姐当年在秘境中,可有遇到什么机缘?”

苏晚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遇到过一只白猿,抢了我的灵果,被我追了三天三夜。”

陆寒衣想象着苏晚追白猿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很难想象,清冷如雪的师姐,也有这样一面。

“后来呢?”

“后来它把灵果还给我了,还多送了我几颗。”苏晚眼中笑意更深,“那白猿通灵,还会酿酒。我离开时,它送了我一坛‘猴儿酒’,味道……很特别。”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陆寒衣能感觉到,那段经历对她来说,是难得的轻松时光。

日头渐高,山路开始陡峭。两人不再说话,专心赶路。

到午时,已行至半山腰。这里云雾更浓,能见度不足十丈。两人找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休息。

陆寒衣取出干粮——是一种秘境特产的灵果,形似桃子,汁多味甜。苏晚则取出一壶清水,是清晨在溪边取的,清冽甘甜。

“师姐,”陆寒衣啃着灵果,忽然问,“太上忘情道,真的要忘掉所有情感吗?”

苏晚喝水的手顿了顿。

“师尊说,太上忘情,并非无情,而是‘有情而不滞于情’。”她看着远处云雾,“就像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而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最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陆寒衣若有所思。

“我现在大概在第二阶段。”苏晚自嘲地笑了笑,“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明明知道该忘,却总是……忍不住。”

这话说得轻,落在陆寒衣耳中却重如千钧。

“师姐,”他看着她侧脸,“如果忘不掉,就不忘了吧。”

苏晚转过头,眼神复杂:“那我的道呢?”

“道是道,情是情。”陆寒衣认真道,“为什么一定要为了道,舍弃情?”

“因为太上忘情道的尽头,是‘太上忘情,情至而不知’。”苏晚轻声道,“若要证道,就必须斩断一切牵绊。”

“那就换个道。”陆寒衣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换道?说得轻巧。苏晚修太上忘情道二十年,根基已深,如何能换?

苏晚也愣住了,怔怔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苦涩。

“寒衣,你太天真了。”她站起身,背对着他,“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说完,她继续往山上走去。

陆寒衣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追上去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是啊,太天真了。

修真之路,从来不是儿戏。一个选择,就可能决定一生。

他沉默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云雾中默默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有些沉闷。陆寒衣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就像他让苏晚“换个道”,可换道之后呢?二十年苦修付诸东流,从头再来?谈何容易。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一处山洞过夜。

山洞不大,但干净干燥。苏晚在洞口布下简单的防护阵法,陆寒衣则捡了些干柴,生起篝火。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的脸。

“寒衣,”苏晚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修太上忘情道吗?”

陆寒衣摇头。

“我父母,都是凡人。”苏晚抱着膝盖,眼神有些飘忽,“他们在我七岁那年,死于一场瘟疫。全村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陆寒衣心头一紧。

“后来师尊路过,说我根骨特殊,适合修太上忘情道,便带我上山。”苏晚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师尊说,我天生情念淡薄,是修此道的良材。所以我就修了,一修就是二十年。”

她顿了顿,看向陆寒衣:“这二十年,我确实很少感到悲伤,很少感到喜悦,很少感到……任何强烈的情绪。我以为这就是太上忘情,直到遇见你。”

陆寒衣屏住呼吸。

“你练剑时的眼神,像极了我父亲。”苏晚轻声道,“他生前是个铁匠,打铁时也是那样专注,那样……炽热。我看着他,就像看着父亲。”

“所以最开始,我帮你,教你,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陆寒衣心中五味杂陈。原来是这样吗?师姐对他的好,只是因为……移情?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苏晚摇摇头,“父亲是父亲,你是你。我对父亲的感情是怀念,对你……不一样。”

她没说哪里不一样,但陆寒衣听懂了。

篝火噼啪作响,山洞里一片寂静。

许久,苏晚才再次开口:“师尊说,太上忘情道修到最后,要斩断所有情缘。父母情,师徒情,朋友情,还有……男女情。斩得越干净,道心越澄澈。”

“可我舍不得。”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舍不得师父的养育之恩,舍不得师弟师妹的敬爱之情,也舍不得……你。”

陆寒衣喉头发紧。

“所以我在历情劫。”苏晚终于看向他,眼中映着火光,“这三年,在秘境中,我想给自己一个答案——到底是要道,还是要情。”

“若是要道呢?”陆寒衣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那我会亲手斩断对你的情。”苏晚一字一句,“然后,继续修我的太上忘情道。”

“若是要情呢?”

苏晚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寒衣以为她不会回答。

“那就换道。”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哪怕从头开始,哪怕前功尽弃。”

陆寒衣心头一震。

他看着苏晚,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写满了挣扎和决绝。

原来她早就想好了。

原来这三年秘境之行,不仅是避难,不仅是修炼,更是她给自己设下的最后期限。

三年后,她要做出选择。

“师姐,”陆寒衣深吸一口气,“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苏晚怔了怔,眼中泛起水光。但她很快别过脸,不让陆寒衣看见。

“睡吧。”她躺下,背对着篝火,“明日还要赶路。”

陆寒衣也躺下,望着洞顶石壁。篝火渐渐熄灭,山洞陷入黑暗。他能听见苏晚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