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南宁惊变 三箭护龙

1649年,永历三年,岁在己丑,五月初、芒种。而柳州城头血迹未干,暑气已如蒸笼般笼罩桂中大地。

李定国在柳州停留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他将韦昌辉党羽逐一甄别,该杀的杀,该放的放;重新整编了四千余降卒,打散编入各部;开仓放粮,安顿百姓;又亲自督造城防,修补在兵变中受损的城墙。

更重要的是,他将那封暗示拖延粮饷的密信和孙可望密使之事深埋心底,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让张虎带人彻查柳州城内与桂林、与云贵方向的一切可疑联络。

五月初六,一纸加急诏书自桂林飞马而至:清军有异动,请李将军速回行在议事。

传旨太监面色惶急,言语间透露出,近日桂林附近屡有不明身份的兵马游弋,城中人心浮动,永历帝颇为不安。

李定国心知肚明,这恐怕不只是清军的威胁。

他将柳州防务暂交胡守备(即反正的胡守备)与陈邦傅共同主持——名为共管,实为互相制衡——自己仅率八百亲兵卫队,轻装简从,星夜返回桂林。

临行前夜,细雨绵绵。

李定国在柳州知府后衙的临时住所内,再次取出那两封密信。

来自桂林的那封,字迹清瘦刚劲,隐约带有台阁体的风骨,私印虽模糊,但那种特定的印泥色泽和钤印习惯,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党干将吴贞毓。

此人表面清流,实则与马吉翔过从甚密。

而孙可望密使留下的信物,则是一枚刻有“秦府”二字的铜牌,背面有暗记,确系孙可望“秦王”府中高级信使所用。

“大哥……你终究还是容不下我。”李定国对着摇曳的烛火,喃喃自语。

窗外的雨声淅沥,他仿佛又看见当年在西充,孙可望扶起重伤的自己时,那双看似关切、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权力,真能让人忘记“不能忘、不能丢”的誓言,忘记同生共死的兄弟情分吗?

他将铜牌紧紧攥在手心,直至棱角硌得生疼。

然后,他取出一块素绢,提笔蘸墨,用左手(以防笔迹被辨认)写下一封短信,交给张虎:“派人走小路,星夜送往岳州,亲手交予何腾蛟何部院。记住,若途中遇险,信必毁之。”

信中,他只简单陈述了柳州兵变背后可能存在的朝中掣肘与孙可望渗透,请求何腾蛟在湖广多加留意,并隐约表达了“若桂林有变,当另寻立足之地”的未竟之言。

这是他预留的后路。

五月初八午后,李定国一行抵达桂林近郊。

离城尚有三十里,便觉气氛异常。

道上行人稀少,且多为老弱妇孺,神色仓皇。

偶尔遇见的小股巡哨兵丁,也多是面生之人,盔甲制式混杂,见到李定国的旗号,眼神躲闪,盘问得却格外仔细。

“不对劲。”李定国勒住战马,对身边的张虎低声道,“传令下去,人不解甲,马不离鞍,加强戒备。派出斥候,往前探十里。”

亲兵卫队久经战阵,闻令立刻收缩队形,刀出鞘,箭上弦,缓缓前行。

果然,前行不到五里,前方斥候飞马回报:道路两侧山林中,发现有伏兵迹象,人数不详,但绝非朝廷正经兵马,亦不似清军装束!

李定国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来了!而且选在他回程途中、远离柳州大部队、身边只有八百亲兵的时候动手!

是吴贞毓那伙人?还是孙可望的人?抑或是……两者勾结?

“停止前进!”他果断下令,“后队变前队,向西,绕道龙门隘,那里有一条小路可通桂林南门!”

队伍刚调转方向,身后官道上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呐喊声!

一队约五百人的骑兵,打着不知名的旗号,从他们来路的方向掩杀过来!

几乎同时,前方道路两侧的树林中,也涌出密密麻麻的步兵,看人数不下千人,堵住了去路和两侧山坡!

中伏了!

“结圆阵!盾牌在外,长枪次之,弓箭火铳居内!向西南那片高地移动,背靠石崖!”李定国临危不乱,厉声指挥。

八百亲兵虽惊不慌,迅速依令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且战且走,向不远处一片凸起的、背靠陡峭石崖的高地转移。

伏兵显然没料到李定国反应如此迅速果断,未能形成合围。

但人数占优,很快从三面逼近,箭矢如飞蝗般射来。

李定国部下盾牌高举,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仍有数人中箭倒地。

“看清是哪里来的兵马了吗?”李定国躲在盾后,问张虎。

而张虎额头被流矢擦伤,血流满面,咬牙道:“旗号杂乱,有‘靖难’、‘讨逆’,还有……还有‘替天行道’!他娘的,就是一群土匪!但看阵列和兵器,分明是经制之兵假扮!”

“替天行道?”李定国冷笑,“好一个‘替天行道’!放近了打!火铳手,听我号令!”

伏兵见箭矢效果不大,发一声喊,步卒持刀盾长枪,开始冲锋。

眼看进入五十步内,李定国猛地挥刀:“放!”

圆阵内围的百余名鸟铳手早已准备就绪,闻令齐射!

“砰砰砰——”爆豆般的巨响声中,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伏兵顿时倒下一片。

三轮齐射后,伏兵冲锋势头为之一挫。

但对方毕竟人多,稍退后又涌了上来,与圆阵外围的刀牌手、长枪手接战。

霎时间,金铁交鸣,喊杀震天。

李定国这八百亲兵是他从赣南起便带在身边的老底子,个个悍勇,结阵而战,一时竟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但敌众我寡,伤亡开始增加,圆阵被挤压得逐渐缩小。

李定国知道不能久守。

他看准敌军指挥所在——一个骑着黄骠马、躲在后面小坡上发号施令的头目,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强弓,搭上重箭,略一瞄准,“嗖”地一箭射出!

那箭去势如电,穿越混乱的战场,正中那头目咽喉!

那头目惨叫一声,栽落马下。

敌军攻势顿时一滞。

“随我冲!击溃当面之敌,向龙门隘突围!”李定国抓住战机,翻身上马,长刀前指,一马当先冲向西南方向敌军最薄弱处。

张虎率亲兵死死护住两翼。

主将悍勇无敌,士卒拼命搏杀。

这支疲兵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冲出了包围圈,向西狂奔。

伏兵丢下百余具尸体,惊疑不定,待重新整队追赶时,李定国一行已冲入西南方的丘陵林地,借地形掩护,甩开了追兵。

清点人数,突围出来的仅剩五百余人,且大半带伤。

李定国自己左肩也被流矢所伤,所幸不重。

“将军,看来桂林是回不去了。”张虎喘息着,包扎着伤口,“那伙人能在桂林城外三十里设伏,必有内应。说不定……说不定城里已经……”

李定国面色阴沉似水。

他望着桂林方向,那里是他刚刚获得“先斩后奏”之权、立志要整顿的朝廷所在,如今却可能已布下天罗地网等他。

孙可望的触角,朝中某些人的算计,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急。

“不去桂林了。”他决然道,“去南宁!”!

“南宁?”张虎一愣。

南宁府在桂林西南,路途较远,且驻有明军,但统帅是……

“对,南宁。南宁守将焦琏,虽与陈邦傅等人不睦,但素以忠勇著称,与瞿式耜瞿公关系尚可。更重要的是,南宁控扼左右江,连接云贵,地势紧要。”

“而我们可先去南宁落脚,弄清桂林虚实,再做计较。”李定国解释道,心中还有一个没说出的理由:南宁离孙可望控制的云南更近,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他必须提前观察这个“大哥”的虚实。

既然,计议已定,众人不敢停留,简单处理伤口后,便折向西南,专走山林小道,避开官道,往南宁方向潜行。

五月中,历经艰险,李定国带着仅剩的四百余人,抵达南宁府界。

然而,眼前景象让他们心头一沉:南宁府城外,一片狼藉,随处可见焚烧的村庄遗骸、倒毙路边的尸首,有些显然是新死不久。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

城头旗帜虽然还是“明”字旗,但守军稀疏,气氛肃杀。

“怎么回事?难道清军打过来了?”张虎惊疑。

李定国眉头紧锁,派精干斥候扮作难民靠近查探。

回报的消息令人震惊:十日前,一支自称“秦王先锋”的部队,约三千人,突然出现在南宁城下,声称奉秦王(孙可望)令,要“入城驻防,保卫朝廷西南门户”。

焦琏自然不允,双方发生冲突。

那支“秦军”战力颇强,且似乎早有内应,一度攻破外城。

焦琏率部血战,方将其击退,但自身也损失惨重,目前紧闭城门,严加戒备。

而那支“秦军”并未远离,仍在城外数十里处游弋,切断南宁与外界联系。

“孙可望!他竟敢直接对朝廷命官、驻防重镇动手!”张虎怒不可遏。

李定国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这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狠。

孙可望这是不再掩饰,直接以武力开道,要将势力插入广西腹地了!

南宁若失,桂林西面屏障尽去,朝廷真成瓮中之鳖。

而自己此时出现在这里,身份尴尬至极——既是朝廷钦封的将军,又是孙可望的“四弟”。

“将军,我们还进城吗?”部下问道,眼中皆有忧色。

李定国沉吟片刻,缓缓道:“进。但不必大张旗鼓。张虎,你带大队在城外山中隐蔽。我带二十人,扮作溃散官兵,设法混入城中,先见焦琏。”

五月十八日夜,李定国带二十名精锐,利用夜色和城外混乱,从一个被“秦军”破坏后尚未完全修复的城墙排水暗道,悄然潜入南宁城。

城内更是凄惨,街巷冷清,随处可见伤兵和难民,店铺十室九闭,唯有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打破死寂。

李定国等人小心避开巡哨,直奔城中心的守备府。

府门外戒备森严,焦琏显然已成惊弓之鸟。

李定国让手下潜伏在暗处,自己卸去甲胄,只穿内衬布衣,独自上前。

“站住!什么人?”门卫厉声喝问,刀枪并举。

“烦请通报焦将军,故人李定国,夤夜来访,有要事相商。”李定国平静道,递上一枚作为信物的玉佩——那是早年他与焦琏在何腾蛟军中共事时,焦琏所赠。

门卫将信将疑,进去通报。

片刻后,中门哗然打开,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甲胄染血的中年将领大步冲出,正是焦琏。

他借着火把光芒,死死盯着李定国那张虽经风霜但轮廓依旧熟悉的脸,虎目圆睁,又惊又疑:“李……李定国?真是你?你怎会在此?外面传闻你在回桂林途中遇伏失踪……”

“焦兄,一言难尽。”李定国苦笑,“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焦琏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李定国手臂:“快进来!”又对左右低喝,“今晚之事,谁敢泄露半句,军法从事!”

然后,他们进入书房,屏退左右。

焦琏迫不及待地问:“起田,到底怎么回事?秦王的人马突然攻打南宁,说是奉令驻防,却又凶悍如匪!你……你和秦王……”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将柳州兵变背后发现孙可望密使线索、自己回桂林途中遇伏。

他将疑似朝中某些人,以及与孙可望有关等一切内情,择要告知了焦琏一番。

而且,他最后沉声道:“焦兄,孙可望之心,已非单纯割据。他这是要一步步钳制朝廷,甚至……取朝廷而代之!南宁乃咽喉之地,他志在必得。前番受挫,必不会罢休。”

焦琏听得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乱臣贼子!枉陛下还封他秦王!我焦琏受国厚恩,唯有死战报国!他想取南宁,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看向李定国,“起田,你既然来了,有何良策?如今城中能战之兵不过三千,伤者众多,粮草亦不充裕。城外那伙秦贼虽暂退,但侦骑四出,似在等待援军。”

李定国走到墙边地图前,凝视片刻,道:“敌强我弱,固守待援是下策,朝廷自顾不暇,援军难期。当主动出击,挫其锐气,或可迫其暂退。”

“而我观城外敌军驻扎松散,骄横轻敌,且以为城内胆寒,不敢出战。我可率我带来的精锐,趁夜出城劫营,纵火焚烧其粮草辎重。”

“此刻,焦兄大可率大队随后接应,若其乱,则击之;若其整,则退守。如此,至少可拖延时间,另谋他策。”

焦琏有些犹豫:“劫营?是否太过行险?你才带来多少人?”

“兵贵精不贵多。我部下虽只数百,皆百战余生的老卒,善夜战突袭。况乎,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定国目光坚定,“孙可望既已对我下手,我与他之间,已无转圜余地。此战,不仅为南宁,亦为我李定国正名!”

焦琏看着李定国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想起他衡阳、全州、柳州的战绩,终于重重点头:“好!我信你!何时动手?”

“明夜子时。”

五月十九日夜,无月,星稀。

南宁城西门悄然洞开,李定国率四百名精心挑选、黑衣蒙面的敢死之士,人衔枚,马摘铃,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潜出城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根据白日斥候反复侦查,城西十五里处的一处山坳,是那支“秦军”主力和粮草囤积之地。

营地依山傍水,地势尚可,但警戒松懈,显然不认为城内守军敢主动出击。

子时三刻,李定国率部抵近营地外围。

果然,哨塔上的灯火昏黄,巡哨兵丁呵欠连天,营内鼾声隐隐,只有中军大帐尚有灯火。

李定国打了个手势。

张虎率一百人,携带火油、火药包,从两侧悄悄摸向粮草堆放区。

李定国自率三百人,埋伏在营门附近,弓箭上弦,刀出鞘,静静等待。

“嗤——嗤——”几声轻微的弓弦响动,哨塔上值守的哨兵软软倒下。

几乎同时,粮草区方向,猛地爆起数团火光!

火油泼洒,遇火即燃,干燥的粮草瞬间化作冲天烈焰!

“走水了!敌袭!敌袭!”凄厉的警报划破夜空。

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

衣衫不整的士兵从帐篷里惊慌冲出,场面大乱。

“放箭!”李定国厉声下令。

埋伏的弓箭手对着混乱的营地,特别是那些试图集结军官所在,射出一轮又一轮箭雨。

惨叫声四起。

“随我冲!”李定国翻身上马,长刀映着火光,如同地狱中冲出的煞神,直扑中军大帐!

三百敢死之士齐声呐喊,紧随其后,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入乱军之中!

李定国马快刀疾,挡着披靡,直冲到中军大帐前。

帐中冲出一员将领,披甲未全,正是这支“秦军”的主将。

见到李定国,那将领先是一愣,随即狞笑:“李定国!果然是你!秦王有令,死活不论!拿命来!”挥刀便砍。

李定国不答,挥刀相迎。

两人在火光中战作一!团。

那秦将武艺不弱,但李定国含怒出手,刀势凌厉无比,不过十余合,便找到破绽,一刀将其劈于马下!

然而,主将毙命,秦军更乱。

张虎等人也在粮草区四处纵火,制造更大混乱。

眼看袭营目的已达,李定国果断下令:“撤!按原路撤回!”

众人且战且走,向南宁方向退却。

秦军虽乱,但毕竟人多,一些悍勇之徒渐渐组织起来,尾随追杀。

就在即将脱离接触时,异变突生!

侧翼黑暗中,忽然又杀出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

看装束,竟是标准的清军八旗汉军打扮!

为首一将,操辽东口音,大喝道:“奉孔王爷令,截杀明将李定国!杀!”

原来,孔有德并未完全放弃广西,暗中派了精锐小队渗透,竟与孙可望的这支“秦军”有了默契,或者说,孙可望早已与清军暗通款曲!

此刻见李定国劫营,这支埋伏在侧的清军立刻杀出,要坐收渔利!

前有混乱秦军,侧有清军精骑,李定国部顿时陷入重围!

清军骑兵凶猛,几个冲锋便将李定国的队伍截成两段!

“将军快走!”张虎目眦欲裂,率死士拼命挡住清骑。

李定国知道此时绝不能恋战,否则必全军覆没。

他一刀劈翻一名清军骑兵,对身边亲兵吼道:“向我靠拢!向西突围!”

混战中,李定国身先士卒,左冲右突。

但清军骑兵训练有素,弓马娴熟,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李定国挥刀格挡,忽觉左腿一麻,已被一箭射中!

紧接着,右肋又是一痛,第二箭穿透甲叶缝隙,深入数寸!

第三箭更是阴毒,直奔后心,他勉强侧身,箭矢狠狠扎入左背肩胛之下!

三箭加身,剧痛钻心!

李定国眼前一黑,险些栽落马下。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和剧痛让他瞬间清醒,死死抓住马缰。

“保护将军!”亲兵们红了眼,拼死将他护在中间。

正好,在这危急万分之际,南宁方向忽然火把如龙,杀声震天!

焦琏亲率两千兵马,及时杀到接应!

生力军的加入,顿时冲乱了清军和秦军的阵脚。

李定国强提一口气,嘶声喊道:“焦兄!不要恋战!接应我们的人,速退!”

焦琏见他浑身是血,惊怒交加,指挥部队奋力冲开一条血路,将李定国及其残部接应出来,且战且退,向南宁城退去。

清军与秦军见守军势大,夜战情况不明,亦不敢深追,双方脱离接触。

回到南宁城中,天色已微明。

劫营的三百敢死之士,仅回来不足百人,且人人带伤。

李定国被抬下马时,已是意识模糊,左腿、右肋、左背三处箭伤流血不止,尤其是左背那一箭,入肉极深,靠近肺腑。

“快!叫医官!最好的金疮药!人参!快!”焦琏急得满头大汗。

李定国被紧急抬入守备府后院救治。

医官剪开血衣,看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三支箭簇都被拔出(混战中有的已被折断),但创口狰狞,尤其左背那一处,随着呼吸有血沫溢出,显然伤了肺经。

“将军失血过多,且肺络有损,气息不稳,万分凶险!”老医官声音颤抖。

“我不管!一定要救活他!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去我府库拿!”焦琏怒吼。

李定国在剧痛和高烧中时而昏迷,时而清醒。

昏迷时,是无尽的黑暗与混乱的战场厮杀声;

清醒时,便感到那彻骨的痛和喉头腥甜的血气。

医官用了参汤吊命,以烧红的烙铁灼烫伤口止血(无麻药),又以特制的金疮药混合草药敷裹。

每一次灼烫,都让李定国浑身痉挛,汗出如浆,但他死死咬住软木,未曾哼出一声。

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陕北的黄土坡,看见父亲被官兵砍倒的身影;

看见了母亲决绝的眼神;

看见了养父张献忠在火光中嘶吼“不能忘、不能丢”;

看见了阿绣在崖山留下的那件“丹心照汗青”的战袍;

看见了昭仁公主那双黑沉沉的眼眸;

也看见了孙可望那张在权力欲望中逐渐扭曲的脸……

“不能死……还不能……”他于无尽的痛楚中,紧紧攥住了一丝微弱的意念。

怀中有硬物硌着,是那枚阿绣的玉佩和父母断发的布包。

这些,是他与这冰冷世间,最后的、温热的牵绊。

这三日三夜,他都是在生死线上徘徊。

而焦琏日夜守在门外,须发皆焦。

第四日清晨,李定国的高烧终于退去一些,呼吸虽仍微弱痛苦,但已平稳不少。

老医官擦着汗,对焦琏道:“将军命硬,阎王不收。但此番元气大伤,非数月静养不能恢复,且左臂旧伤叠加新创,日后恐……恐难再挽强弓,挥重刃。”

听完,医官所言,焦琏默然,只好挥手让其退下。

他走进房内,看着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却已睁开双眼的李定国。

李定国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微弱:“焦兄……城外……”

“放心。”焦琏忙凑近道,“那夜劫营,焚了贼军大半粮草,清军小队也折损不少。两伙贼人似有内讧,昨日已退兵三十里,暂无攻城迹象。南宁暂时安全了。”

李定国微微点头,眼中却无喜色,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冰冷。

“孙可望……清虏……朝中宵小……”他每说一个词,都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咳嗽,嘴角溢出血丝。

“别说了,起田,先养伤。”焦琏按住他。

“不……”李定国固执地摇头,眼神却渐渐聚焦,看向焦琏,一字一句,艰难却清晰:“焦兄……南宁……定守不住。“

“孙可望既已动手,必不罢休。清虏在北,虎视眈眈。朝廷……朝廷自身难保。”

焦琏脸色一变:“你意思是……”

“为我……准备一辆马车。再挑选……数十名绝对忠诚、家小在城中的将士。”

李定国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待我能起身……我们……护送你去肇庆。”

“去肇庆?那南宁……”

“南宁,留给想争的人去争吧。”

李定国闭上眼睛,声音低不可闻,“这盘棋……桂林已是死局。陛下……必须离开。”

“如去广东,或可……暂避锋芒,另图……联络海上……”

他未尽之言,焦琏已明白。

这是要放弃桂林行在,护卫永历帝再次转移!

而李定国,在身受重伤、兄弟反目、朝敌环伺的情况下,竟还要担起这护驾南迁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重任!

“起田,你这身体……”

“死不了。”李定国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三箭……换一个……护送陛下南下的理由……值了。”

窗外,初夏的阳光刺眼。

而榻上的李定国,仿佛在血与火的淬炼、背叛与伤痛的交织中,褪去了最后一丝青年的犹疑与温度,只剩下如精铁般冰冷、坚硬的意志。

这一刻,他知道,前路布满荆棘、更加艰难而危机四伏,但他已别无选择。

在眼前,所面对的一切,那都是他自己身上承载着民族大义,当仁不让;为了英勇杀敌而孜孜不倦,必须坚定不移地往前走下去。

既然,各方的毒信已吐,看似绝境,那真正的较量,或许才是刚刚进入最凶险、也可能是最关键的阶段。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