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龙入临渊

银鳞破云,罡风烈烈。

小白十丈蛟躯撕裂长空气流,金色竖瞳俯瞰下方,掠过层叠山峦与星罗棋布的城镇村落,南下的官道越来越宽阔,最终汇入一片无法想象的磅礴气象之中。

青州首府——临渊城。

未至城郭,磅礴之势已撼天动地。

城垣绵延至目力尽头,高达百丈。

墙基乃整座黑铁山峰凿成,暗沉如龙脊匍匐。

墙面非砖非石,竟是浇筑了不知多少铁水、熔炼了多少玄矿精金与凶兽骸骨。

斑驳处,暗红血迹历经风霜雨打而不褪,那是无数次大战留下的“勋荣”,无数亡魂凝聚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在城壁表面形成惨淡的猩红光晕流转不息,震慑着胆敢靠近的生灵与邪物。

墙头之上,数百尊符文密布的灵气元力巨炮森然耸立,粗大的炮管流动着暗紫色毁灭光芒,令人心悸。

城门——青龙门。

两扇青铜大门矗立如天闸,上铸两条栩栩如生的孽龙浮雕,鳞爪狰狞怒张,龙睛嵌以血色晶石,凶戾眼神仿佛能洞穿灵魂。

门前护城大江名曰“青溟河”,宽数十里,奔流湍急,隐隐可见河底深处庞大扭曲的黑影蛰伏游弋。

此河不仅是天然堑壕,更是州府水脉之枢。

河面之上,并无实体桥梁连接两岸。

此刻,无数流光溢彩的飞舟、御风法宝、甚至骑乘着各色异兽的修士如归巢之鸟,皆向那巍峨城门前汇聚。

到了河岸上空百丈处,所有来人无论修为高低、势力强弱,无不肃然收敛遁光与法力气息,依序下降。

脚下翻滚的青色浊流间,无数巨大狰狞的玄黑铁链猛然破水而出,表面布满青苔与不明生物的黏液。

粗逾房屋的铁链上,沉重厚重的青铜巨板瞬间搭成十数条横跨天河的临时长桥,在河水奔流哗响与铁链摩擦的刺耳“咔咔”声中铺陈于众人脚下。

踏上这“渡江链桥”,每一块厚达丈许的青铜板都会发出嗡鸣震颤,冰冷粗糙触感直透脚底。

桥面笼罩在一股无形重力场中,即便是腾云驾雾的仙家,亦需脚踏实地。

唯有城头那一尊尊冰冷巨炮与河底黑影无声的注视。

“呜——昂”

小白长吟清越,银光万丈的身姿直冲而下。

蛟龙威压毫不收敛,搅动青溟河面气流激荡,立刻引来周遭无数惊骇目光。

“嘶…那是…蛟龙?”

“嘶——好强的妖气,不对,这威压堂堂正正,是神道正途点化过的蛟龙?”

“龙首上何人?竟敢驾蛟直临青龙门?纵是州牧出行,也不过驾乘八骏云车…”

议论纷起。

未等众人看清龙首之上那玄衣神影,青溟河深处猛然卷起滔天浊浪。

水柱冲天高达百丈,一条背生棘刺、通体覆盖幽蓝鳞片、头生独角、形似巨大蜥蜴的水妖轰然跃出。

巨口獠牙外露,暴戾妖气直冲云霄。

水妖猩红的巨瞳死死锁定天空的小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显然,这庞然巨物将小白的降临视为对水域权威的挑衅。

“呜”

小白蛟瞳中金芒暴涨。

血脉深处蕴含的龙威岂容蛇蜥亵渎?

银鳞上符文乍亮,龙口一张,一道浓缩到极致、缠绕着风雷白火的庚金神光便要喷薄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肆”

一个威严的声音如闷雷般自临渊城内滚滚荡出,瞬间压下滔河啸。

声音中蕴含沛然神力,如同定海神针。

哗啦。

那巨大的蓝鳞水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暴虐妖气瞬间收敛,猩红竖瞳中流露出本能的敬畏与服从。

它庞大身躯顺从地沉入浑浊青溟河中,激起巨浪后消失不见。

紧接着,一道身穿玄青深色绣云雷水纹神袍、头戴蛟冠的魁梧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河面之上空。

此人面方口阔,三缕长髯飘洒胸前,肤色如古铜,周身水灵之力浓郁粘稠得几乎化为实质深蓝雾气。

尤其一双眸子,幽蓝深邃不见底,仿佛蕴藏着万里汪洋。

他只淡淡瞥了一眼悬停在空中的小白和张清明,那目光带来的无形压力,让小白蛟躯鳞片都在微微嗡鸣。

龙兽的直觉在咆哮:此人极度危险。

“原来是云安郡神座驾降临。”

魁梧神灵声音依旧沉闷,却少了方才的雷霆威势,多了几分公式化的漠然,“此乃州府重地,青溟河自有水府规制。驭龙过境,当收敛神威,循‘渡江链桥’之礼。”

言语虽无斥责,那无形的规则束缚意味却极为强烈。一股厚重的万钧水压无形笼罩,如深海暗流拂过张清明全身,意在让他低头。

伏波水君。

掌控着青州水脉命脉——青江及其所有支流的水道霸主。

五品上阶神祇。

其势力遍布大江水网,威能仅在州牧、监天司之下。

张清明立于龙首之上,玄袍猎猎,七旒垂珠未动分毫。

他迎着那几乎实质化的万钧水压威压,神色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如渊深泉眼,淡淡道:“伏波水君有心了。初临州府,倒是本神坐骑孟浪了些。”

神念微动,一道无形的温和却坚韧的力量拂过小白识海。

小白怒意顿敛,低吼一声,顺从地收拢磅礴气机,带着张清明依序落向轰鸣展开的青铜链桥之上。

然而落定桥面瞬间,小白巨大龙首威严扭转,巨大冰冷的竖瞳刻意扫过水君方才显化的虚空位置,随即看向那水妖消失的浑浊河面深处。

伏波水君幽深的眸子在张清明和小白之间来回扫过,眼神深处一缕寒芒闪过,随即身影如水雾般消散。

周围无数道目光,有敬畏,有玩味,有惊疑,尽数聚焦在龙首之上那道渊渟岳峙的玄衣身影。

云安郡神…张清明。

尚未入城,锋芒已露。

[抵达州府·临渊城]

[遭遇伏波水君(五品上,青江水系主宰)]

[初次摩擦:神威碰撞,规则交锋]

[获得微弱震慑功德+3]

[当前功德:2668]

通过青龙门前繁琐盘查,跨入那巨门阴影之下那一刻,张清明神念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席卷整座临渊巨城。

刹那间,一副远比肉眼所见更恢宏、更复杂、也更冰冷的“临渊气象图”,在他识海中轰然展开。

这里的神道格局,一分为四。

青州正神之位,乃是虚席。

城之中央区域,一处被紫色云气笼罩、威严神圣的虚影位格悬空高悬。位格之下,却空空荡荡。代表着名义上统御全州神道的至高神位,已空悬近百年。

如同一顶无主的皇冠,闪耀光芒吸引群雄觊觎厮杀,又成为所有野心滋生膨胀的根源。

临渊城隍,名为邱弘毅,乃是五品巅峰神祇。

神念扫过城西北方一座恢弘森严、流淌着浓郁阴沉香火气的庙宇。

庙宇上空,一道粗大无比、黑中泛金,缠绕着无数锁链亡魂虚影的气息柱冲天而起。此力冷酷无情,维系着庞大的州府生老病死轮回秩序。

那城隍神域,如同铁铸的黑色国度,冰冷、肃杀、等级森严。

其力之雄厚,远超寻常郡城隍。

还有便是伏波水君行宫,位于青溟河深处。

水君气息消失之处,识海中感应到一片极度凝练厚重的深蓝神域覆盖整个青江奔流,隐在水脉节点深处。

那水宫气机深沉浩渺,却暗藏杀伐吞噬煞气,如同水底潜伏着难以计数的凶兽妖军。

最后是栖霞山神罗辛,是五品中阶神祇。

远眺城东方,连绵如巨臂拱卫州城的栖霞山脉间,一道古朴凝重的庞大气息如同巨树之根,与山岳地脉几乎完全融合。

那气息看似沉稳内敛,透着一股隐逸无为山岳的古老苍劲,却如同整个大地脉动般难以撼动。

山神庙隐于云雾缭绕的奇峰深处,香火之气虽不张扬,却源源不绝,根深蒂固。

除却神道外,官府势力也不容小觑。

州牧府赵天罡,文宫中心紫色气柱。

州府中轴核心处,一片宏大华贵府邸上空,一股精纯厚重、缠绕明紫龙气、蕴含无尽威严杀伐的擎天气柱贯穿云霄。

那气柱上接天道星轨运转,以堂皇气运碾压所有地方神权。府邸上空,隐约似有虚幻的紫微斗数图影转动不息,昭示着人间封疆大吏的磅礴命格。

监天司青州指挥所。

神念无意触及州牧府不远处的某处不起眼的深灰色建筑群。

张清明神念竟如同撞上了一片冰冷滑腻、弥漫着血腥锈蚀气味的深潭。

无数道无形的“视线”几乎同步逆溯而来。

其中蕴含的无情审视如剔骨尖刀,更有其中一道最为强横的意志,冰冷地扫过张清明体表功德金焰与识海深处城隍金印的轮廓。

那一闪而过的冰冷感知,如同被剧毒之蛇擦颈而过,让他全身神光都本能地嗡鸣示警。

除了世俗,还有一些宗门势力。

玄清观青州总舵。

如同一道巨大狰狞的灰色疤痕盘踞在临渊城东南城区。

庞大的道观建筑群竟弥漫着令人心悸的血煞气息。

尤其中心一座形似通天巨剑的血塔直刺天空,塔尖缭绕着无形黑红怨力与无数生魂扭曲的哭嚎。

塔中更是隐有一道狂暴凶戾带着神道金性与妖道邪气交织的“伪神”气息沉浮不定。

最令人心神震动的是,整个庞大的城区布局,竟隐隐有被这座血煞主塔及几处节点强行更改龙脉走向,将整座青州首府的生机源源不断、丝丝缕缕地抽提、扭曲、汇入塔底的迹象。

暗埋着祸乱一州的疯狂。

万宝商会总会。

位于州府核心繁华区域的一片超规格仙宫琼楼建筑上空,是堪称浩瀚的金色气运云海。

无数珍宝光芒、商路财气、情报灵气在其中沉浮生灭。更深处,还蕴藏着几道隐晦难明、强横浩瀚的法宝气息。

神念扫过最高那栋七层塔楼时,隐约感觉一双含笑的、穿透力极强的目光投来,似乎在评判着货物价值。

白莲教。

极隐晦。

若非张清明神念中功德金焰对邪祟有天然强烈感应,根本无法在繁华州府表象下,捕捉到几处如同水蛭般深藏地底、扭曲佛光、弥漫着不洁欲望与毁灭念头的微弱邪神气息波动。

宛如阴沟里的毒蛇盘踞,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万般气象,皆在刹那神念交织间。

龙首之上的张清明,缓缓睁开双眸,望向眼前这座无时无刻不在吞吐着人神妖魔、权力气运的庞然巨兽。

“真是好大一盘棋。”

他声音低沉,唯有肩头小狐狸青禾听见。

青禾耸动鼻尖,金瞳竖起:“老爷,水妖气息与这水君府相连,玄清观那边好几个道士眼神不善在偷看。还有,刚刚城中几个地方,都有被窥探之感,是那个监天司?”小家伙毛发微微炸起。

“无妨。”

张清明轻轻抚摸了一下青禾颈毛,安抚其情绪,目光却沉静如渊,“该来的,总会来。先去寻落脚之地。”

他心意微动,小白庞大的蛟躯骤然收缩为尺余大小,缠绕上张清明左臂,头埋于袖中,气息内敛如凡物银镯。

青禾化作一道红影,没入他衣襟之内。

张清明一步踏出,混入青龙门后那浩瀚如海、光怪陆离的人、妖、神、魔汇流洪流之中。

高峻城楼女墙暗影里,三道模糊身影伫立。

为首黑纱蒙面女子目送那玄衣身影消失在城门人潮中,低声对旁边手持罗盘的道袍老者道:“三长老,如何?能确认就是他夺了残印,毁了玄阴师弟分坛?”

玄清观三长老手指掐诀,罗盘疯狂旋转半晌才停,指向那人流方向。

他浑浊老眼中精光闪过。

“天机命格混沌一片,好重的命煞神罡。此子身负滔天变数。禀报清虚祖师,云安张清明已入临渊城。残印感应无误,血玉塔当动了。”

袖袍中一块血色玉玦,正发出滚烫红光。

另一侧高耸酒楼顶层雅阁,窗边倚坐的锦袍胖子放下酒杯,眯眼笑道。

“啧啧,一条快化真龙的灵蛟做脚力?这新来的云安郡神,身家可比传闻更厚实。传信下去,万宝楼给这位张郡神备一份‘厚礼’。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他搓了搓手指,金光在指缝间流动。

长街远处州牧府深处,重重帷幕后,正批阅公文的州牧赵天罡手中朱笔微微一顿,抬起威严的双眸望向府衙方向,平静无波。

神道院深处,一座刻录周天星斗轨迹的穹顶之下。

青州监天司指挥使。

那位血袍暗金面具覆盖全身、仅露出一双深潭般黑眸的阎君,正单膝跪于星图中央。

其前方,一尊盘坐于星辰迷雾中的身影气息如渊如狱,声音冷漠浩大如天谕。

“阎君,看住那条新入城的小蛟。搅动临渊者,无论正邪,皆可为吾等磨刀之石。”

“遵帝令。”

面具下传来无一丝起伏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