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腥气猛地灌进鼻腔,像无数冰冷的铁针,狠狠扎进赵云的颅腔深处。他猛地睁开眼,视线被一层粘腻的红色薄膜糊住,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扭曲,发出濒死的嗡鸣。
不是医院消毒水那略带刺激的干净气味。是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一种焦糊恶臭,仿佛整座屠宰场被点燃了,直冲天灵盖。
胃袋猛地抽搐,一股酸水直冲喉咙。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手掌按下去,触感温热而粘稠,还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滑腻。他低头,瞳孔骤然收缩——自己正坐在一滩半凝固的暗红血浆里,黏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目光所及,是人间炼狱。
残破的土墙在视野里歪斜着,墙根下胡乱堆叠着不成人形的躯体。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半截身子扭曲地卡在倾倒的磨盘下,头颅被砸得稀烂,浑浊的眼珠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稍远处,一个妇人蜷缩在墙角,胸口被某种钝器整个砸得塌陷下去,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襁褓,襁褓里露出的,是一只同样血肉模糊的婴儿小手。
到处是破碎的陶罐、散落的麦粒、染血的锄头。几间茅草屋还在冒着滚滚浓烟,黑烟里裹挟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整个世界只剩下火焰舔舐木头的噼啪声,乌鸦粗嘎的啼叫,还有……一种低低的、濒死的呻吟。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却异常顽强地钻进赵云的耳朵。他循声望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就在几步开外,一个瘦小的身影趴伏在泥泞和血污里。看身形不过十来岁,后背的粗麻布衣被利器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几乎将他瘦弱的脊背劈成两半。鲜血仍在缓慢地、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他身下大片的泥土。那微弱的呻吟,正是从他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的。
“见鬼……”赵云喉咙发干,嘶哑地吐出两个字。这景象太真实了,真实得远超任何一场逼真的梦境,也远超他急诊科生涯中见过的所有惨烈伤情。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白大褂口袋——空空如也。没有听诊器,没有止血带,没有急救包,只有一身同样沾满污迹的粗布短褐。
医者的本能压倒了穿越的荒谬和恐惧。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膝盖陷入冰冷湿滑的血泥里也毫无所觉。
“别怕,别动!”赵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嘶哑和急促,他跪在男孩身边,目光迅速扫过那道狰狞的伤口。创口极深,斜贯整个后背,边缘肌肉被暴力撕扯得参差不齐,大量失血,更糟的是,暴露的创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感染几乎是必然的结局,更别提在这鬼地方。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但眼下,止血是唯一能做的。
他猛地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布料撕裂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废墟中异常刺耳。他将布条用力按在伤口上方,试图压迫止血。然而布条瞬间就被温热的鲜血浸透,那暗红色的液体依旧顽固地沿着布料的边缘渗出。
徒劳!赵云额头渗出冷汗。这种贯穿伤,深及脊骨,靠简单压迫根本止不住。需要缝合!需要针线!
他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扫过四周。尸体、残骸、血泊……没有针,没有线!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心头。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具俯卧的尸体旁,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破旧的陶碗,一只豁口的木勺,还有……一根被磨得异常尖锐的骨针!针尾似乎还残留着一小段坚韧的肠线!
一线生机!赵云猛地扑过去,不顾一切地抓起那根粗粝的骨针和沾着血污的肠线。他甚至没时间去细看那具尸体扭曲的脸孔,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几乎是滚爬着回到男孩身边。那孩子脸色灰败,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撑住!”赵云低吼一声,不知是命令那孩子,还是命令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胃液和指尖的颤抖。
他左手用力按压住创口边缘翻卷的皮肉,试图将其尽量对齐。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组织的撕裂感和下方骨头的坚硬。右手捏着那根冰冷的骨针,针尖还沾着前一个主人的血。他习惯性地想找酒精消毒——念头刚起就被眼前的景象碾得粉碎。
“妈的!”他狠狠骂了一句,粗暴地用牙齿咬断一截肠线,将针尖在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内衬上反复擦拭了几下,动作快得近乎粗暴。无菌操作?在这遍地尸骸的地狱里,简直是天方夜谭!能把肉缝回去,就算阎王爷开恩!
他捏着骨针,猛地刺入伤口边缘的皮肤。
“呃啊——!”男孩的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原本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别动!”赵云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扭曲。他左手死死按住男孩瘦削的肩膀,那骨头硌得他掌心生疼。他能感觉到男孩身体每一次因剧痛而引发的剧烈抽搐,像濒死的鱼。
第二针!第三针!
骨针远不如手术针锋利,每一次刺穿坚韧的皮肤和肌肉都需要更大的力量,针尾的肠线粗糙地摩擦着伤口。赵云咬紧牙关,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肌肉紧绷,额头的汗水混着不知哪里溅上的血珠,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用力眨掉汗水,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每一针下去,男孩的惨叫都像刀子一样剐着他的神经。他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颤抖的双手和那根简陋的骨针上。
缝!必须缝上!不缝上,这孩子立刻就会流干最后一滴血!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针线穿过皮肉那令人牙酸的“噗嗤”声,男孩断续的、几乎不成人声的痛哼,以及赵云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最后一针……”赵云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猛地将骨针刺入,拉紧肠线,打了一个笨拙但结实的结。看着那道翻卷的恐怖伤口终于被粗糙的针脚强行合拢在一起,虽然依旧狰狞,但致命的出血终于被暂时扼住了。
他这才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浑身脱力,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粘稠的血泥里,大口喘着粗气。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指尖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和粘稠的组织液。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曾经在无影灯下稳定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呵……外科医生?”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在这儿?靠根骨头针?这技术……回去考个执业医师资格都够呛……”他低声自嘲着,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里微弱得如同叹息。
就在这心神松懈的瞬间,一阵沉重的、带着浓烈杀意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重重地踏碎了死寂。
咚!咚!咚!
每一步都踩在赵云紧绷的心弦上。
他猛地抬头,心脏骤然沉入冰窟!
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来人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赤裸着肌肉虬结的上身,皮肤黝黑发亮,溅满了暗红的血点。他手里倒提着一柄厚背砍刀,刀身厚重,刃口布满崩裂的卷口和凝固的血痂,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铁锈混合的死亡气息。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张脸。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左额角斜劈到右嘴角,将整张脸扭曲成一个狰狞怪诞的鬼面。此刻,这张鬼面上,那双铜铃般的凶眼正死死盯着赵云,以及赵云身下那个刚刚被缝合了伤口、奄奄一息的孩子。
屠夫的目光在赵云沾满血污的手和男孩背上那道刚刚被强行缝合的伤口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赵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疑,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待待宰牲畜般的漠然和凶戾。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而含混的笑声,像是破风箱在嘶鸣:“嗬…嗬…漏网的杂鱼?还有个…找死的郎中?”
那声音粗粝沙哑,带着浓重的土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刮得人耳膜生疼。随着他的话语,一股浓烈的口臭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赵云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巨大的危机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滚!
嗤啦!
一道冰冷的劲风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扫过!厚背砍刀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狠狠劈在他刚才瘫坐的位置!
泥泞混合着血污的冻土被砍得四散飞溅,留下一个深坑。几滴冰冷的泥点混着血水,溅在赵云侧脸上。
死亡,从未如此贴近!
赵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刚才缝合时被他随手扔在一边的东西——一根断裂的、足有手臂长短、一头被削砍得异常尖利的木棍!也许是某个篱笆桩,也许是一根断裂的农具柄。
就是它了!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猛地扑了过去,一把将那根尖锐的木棍死死攥在手里!木棍粗糙的断茬刺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诡异的清醒。
他双手紧握木棍,将它横在胸前,尖端颤抖着指向那个步步逼近的屠夫。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
屠夫似乎有些意外这“漏网之鱼”还敢反抗。他歪了歪那颗被刀疤扭曲的头颅,眼神里的漠然被一丝残忍的兴趣取代。他掂了掂手中沉重的砍刀,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破风箱般的嗬嗬怪笑,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他迈开脚步,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再次逼近。
沉重的脚步踏在血泥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
赵云死死盯着屠夫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他不敢眨眼,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寂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动静,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赵云绷紧的神经上猛地一弹!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草茎被踩断的脆响,清晰地从不远处一堵半塌的土墙后传来!
还有人!
那声音如此突兀,如此清晰,绝不是风吹草动!赵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