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宣帝一共有五个儿子:许皇后生汉元帝刘奭,张婕妤生淮阳宪王刘钦,卫婕妤生楚孝王刘嚣,公孙婕妤生东平思王刘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刘竟。
宣帝诸子之中,淮阳王刘钦最受宣帝喜爱,元康三年受封为诸侯王。他的母亲张婕妤又深受汉宣帝宠爱,宣帝一度有更换太子的想法,但多重情感因素束缚和现实因素叠加,使他最终他不忍、不能、也不愿换太子。
首先,最根本的原因是宣帝对亡妻许平君的愧疚。宣帝早年流落民间,孤苦无依,全靠许家接济,许平君是他贫贱时的原配,两人共患难。登基后霍光妻子霍显害死许皇后,太子刘奭幼年丧母,身世凄惨,宣帝内心亏欠深重。他曾下“故剑情深”诏书,许诺不抛弃糟糠之妻,若废掉许皇后唯一的儿子,等于彻底辜负与许平君的情义,宣帝于心不忍,这是他内心最大的枷锁。
其次,废长立幼会动摇国本,代价极大。而且太子只是偏爱儒学、性格仁柔,并没有失德大错,仅仅因为更喜欢次子就废长立幼,在法理、道义上完全站不住脚。此前霍家为扶持自家子嗣,不惜谋害太子,宣帝亲眼见识过更换储位引发的后宫、外戚血斗。一旦改立刘钦,张婕妤母子势力崛起,未来新的外戚争斗必然重演。为避免重演后宫杀戮,在霍皇后被废后,宣帝并没有立他最宠爱的张婕妤为后,而是挑选后宫没有生过儿子,而且为人谨慎的王婕妤为皇后。
最后,从政权稳定考量,当时朝堂重臣多尊崇儒学,太子好儒,契合文官集团的政治诉求,大臣普遍站在太子一边;而刘钦喜好刑法律令,风格严苛,和儒生朝臣政见不合,缺乏朝臣拥护。另外张婕妤虽受宠,但没有强大外戚家族做后盾。反观许氏旧部、同情许皇后遭遇的臣子,都是太子的支持者。强行换储,朝中势力失衡,容易引发政局动荡。
所以宣帝虽然清楚太子柔仁好儒,曾经评价太子说“乱我汉家天下者,太子也”,刘钦才是更贴合自己治国理念的继承人,但他还是选择了妥协,采取了折中手段。当时韦玄成为了将父亲传下来的爵位让给哥哥,假装疯癫,成为朝野公认的道德楷模,宣帝派韦玄成做淮阳中尉,名义上教导刘钦谦恭退让,实际上堵死了刘钦争储的任何舆论空间,以此稳固太子的地位,折中化解储位矛盾。
汉宣帝驾崩,汉元帝即位,随即下令让刘钦前往自己的封国。当时刘钦的母亲张婕妤已经去世,只有外祖母跟他一起去了封国。舅舅张博兄弟三人每年都要到淮阳国看望亲人,当然每次刘钦都少不了要赏赐他们。刘钦就上书请求让舅舅们举族搬迁到淮阳,方便互相关照。汉元帝同意了,没想到张博却不干,他上书说愿意留下来看守祖宗的坟墓,只有他不肯迁。刘钦因此对张博很是不满,后来张博到淮阳国,刘钦赏赐的东西就少了。张博干脆伸手要,说他欠了几百万债务,请求刘钦帮他偿还,刘钦没有答应。
张博告辞离去,让弟弟张光传话要挟刘钦,说刘钦对外祖母日渐懈怠,自己打算上书辞官,接回母亲自己侍奉。刘钦无奈,派人送给张博五十斤黄金。张博见钱眼开,写信道谢,用极肉麻谄媚的话讨好刘钦:“如今朝中没有能干的贤臣,所以灾异屡次出现,实在令人寒心。百姓都盼望着大王您来拯救他们,您怎么能安心呆在封国,不主动请求到长安朝见以辅佐天子呢?”张博又让弟弟张光反复劝说刘钦,应当听从自己的计策,自己会在京城游说当朝权贵,替刘钦争取回京的机会。但刘钦始终不为所动。
很多人惋惜刘钦,甚至假设,如果当初宣帝换刘钦作为太子,西汉有可能不会在汉元帝手中开始衰落,却忽略了刘钦被贪婪外戚死死拿捏的现实,也证明了宣帝当初不换太子的选择不仅明智,甚至是当时唯一正确的政治止损操作。宣帝是个从民间爬上来的政治老手,他看人极其毒辣:刘奭是“庸”,最多让王朝慢慢滑坡;刘钦是“险”,可能直接让王朝翻车坠崖。所以,不换太子不是感情用事,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帝王终极计算。西汉最终亡于王莽,是元帝之后几代皇帝累积的痼疾;但如果选了刘钦,历史可能会写成“西汉亡于张博之乱”,而且会亡得更快、更惨烈。
刘钦虽然聪慧明察,却碍于外戚亲情,面对舅舅的勒索和胁迫,一味退让破财,缺少强硬决断,最终被亲舅一步步拖入政治大案。那是怎么回事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