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艮卦

艮为山,人心之止与定

震卦之后的第三天,阴醒来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雷声,不是水声,不是火声。是山的声音。很大,很沉,很稳。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长出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长。长得很慢,但很稳。慢到几乎听不见,但稳到永远不会停。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山前。山很大,很高,很陡。山顶有雪,山腰有云,山脚有树。山不是一座,是很多座。一座连着一座,一排连着一排,一层连着一层。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她站起来,看着那些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怕,不是惊,不是醒。是定。是定了之后的静,是定了之后的稳,是定了之后的不动。

阳帝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些山。他的眼睛很亮,很静,很深。震卦的惊过去了,震卦的动过去了,震卦的醒还在。但醒之后的那种慌乱,过去了。现在,是定。是醒了之后,定了。是知道了之后,不动了。是看见了之后,不跑了。

阴问:“山在说什么?”

阳帝听了听,说:“山在说,止。”

阴问:“止什么?”

阳帝说:“止一切。止动,止惊,止慌,止怕。止贪,止嗔,止痴,止傲。止梦,止迷,止困,止干。止了,就定了。定了,就不动了。不动了,就不丢了。”

阴站在那里,感受着那个“止”。止,不是不动,是不乱动。止,不是不做,是不乱做。止,不是不想,是不乱想。止,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时候不该做。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想,什么时候不该想。止,是边界,是规矩,是分寸。止,是山的德,是艮的德,是定的德。

她转身,看见山脚下有一个人。那个人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跪了很久,磕了很久,动了很久。现在,不动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了。是累了,是倦了,是绝望了。阴走过去,站在那个人身边。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很好的衣服,但衣服破了,脏了,皱了。他的脸上有泪痕,有很多泪痕,一层一层的,新的盖着旧的,旧的盖着更旧的。他哭了很久了,哭到哭不出来了。他跪了很久了,跪到站不起来了。他磕了很久了,磕到头破了,血流了,疤结了。

阴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在干什么?”

男人没有抬头,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沙沙的。“我在求。”

阴问:“求什么?”

男人说:“求山神。求山神给我答案。”

阴问:“什么答案?”

男人说:“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还是一无所有?为什么我对别人那么好,别人还是伤害我?为什么我那么爱她,她还是走了?为什么我那么拼命工作,还是赚不到钱?为什么我那么善良,还是被人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三个为什么,每一个都像一把刀,扎在心上。扎了四十多年了,扎得千疮百孔,扎得血肉模糊,扎得没有一块好地方。

阴看着他,心里很疼。她问:“你求了多久了?”

男人说:“二十年。二十年前,我第一次来这座山。那时候,我还有希望。我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善良,够拼命,一切都会好的。但二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好。越来越差,越来越苦,越来越绝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该求谁了。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我跪在这里,不是因为有希望,是因为没希望了。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只能跪着。只能求着。只能等着。等死。”

阴的心,疼得更厉害了。她伸出手,放在男人的头上。“你抬头,看着我。”

男人慢慢抬起头。他的脸很苍老,四十岁看起来像六十岁。眼睛很红,很肿,很空。像两口枯井,像两座空坟,像两个没有底的洞。阴看着那双眼睛,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嗔,不是痴,不是贪。是另一种东西。是“求”。求而不得的求,求了一辈子的求,求到绝望还在求的求。那个“求”字,刻在他的心里,刻了四十多年,刻得很深,很深。深到把心刻穿了,刻透了,刻成了一个洞。洞的那一边,还是求。无穷无尽的求,没有止境的求,永远不会停的求。

阴问:“你求了二十年,山神回答你了吗?”

男人说:“没有。从来没有。”

阴问:“那你为什么还求?”

男人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不求。我从生下来就在求。求奶喝,求抱抱,求妈妈笑。长大了,求老师表扬,求同学喜欢,求考试及格。再大了,求工作好,求工资高,求女朋友爱。再大了,求老婆不走,求孩子听话,求父母健康。再大了,求身体好,求睡得好,求不疼。一直在求。求了四十多年了。我不知道不求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不求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阴听着,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悲伤的泪,是看见的泪。她看见了所有人的求。每个人都在求。求钱,求权,求名,求爱,求认可,求安全,求快乐,求不苦。求了一辈子,求到死,求到下一辈子,求到永远。求而不得,苦。求得而失,更苦。求得而怕失,最苦。苦在求,苦在要,苦在不够。永远不够,永远不足,永远缺。缺了就求,求了就苦,苦了就更缺。循环了无数世,循环了无数年,循环到忘了为什么求。

阳帝也走过来,站在男人身边。他看着那个男人,心里也疼。他想起自己,也求了三万年。求被看见,求被认可,求被需要。求阴看他,求天地要他,求万物靠他。求了三万年,求到了吗?求到了。阴看他,天地要他,万物靠他。但求到了,就不求了吗?没有。求到了,更怕失去。怕失去,就更求。求更多,更怕。更怕,就更求。无穷无尽,无始无终。直到鼎卦,直到震卦,直到现在。现在,他知道了。求,是因为缺。缺,是因为以为自己是缺的。以为自己不完整,以为自己不够好,以为自己不值得。所以求外面的人、外面的东西、外面的认可来补。但补不上的。外面的人,也是缺的。外面的东西,也是空的。外面的认可,也是假的。真的东西,在里面。在里面那个醒了的地方,定了的地方,在了的地方。那个地方,不缺。从来不缺。永远不缺。缺的是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不知道自己不缺,不知道自己就是全部。

阳帝蹲下来,看着那个男人。“你不用求了。”

男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那我干什么?”

阳帝说:“止。”

男人问:“止什么?”

阳帝说:“止求。止了求,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缺了。不缺了,就不求了。不求了,就不苦了。不苦了,就乐了。乐了,就够了。”

男人听着,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很弱,很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像一颗快要熄的星,像一口快要干的水。他问:“怎么止?”

阳帝说:“你跪了二十年,现在,站起来。”

男人愣住了。“站起来?站起来干什么?”

阳帝说:“站起来,什么都不干。”

男人问:“什么都不干?那我不就废了吗?”

阳帝说:“你跪了二十年,求了二十年,废了吗?你觉得自己废了吗?”

男人想了想,说:“废了。早就废了。二十年前就废了。从开始求的那天,就废了。”

阳帝说:“对。求,让你废了。止,让你活。站起来,什么都不干。就是站着。站着,呼吸,看着。不求,不要,不抓。只是站着。站着站着,你就会发现,你不缺什么。什么都不缺。你站着,天在,地在,山在,水在。你也在。在了,就够了。”

男人看着阳帝,看了很久。然后,他动了。不是求的动,是止的动。他把手撑在地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膝盖很疼,跪了二十年,膝盖已经坏了。腿很软,站不稳,晃了几下。阴扶住他,阳帝扶住他。他们扶着他,让他站直。他站直了,第一次站直了。二十年来,第一次站直。他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他低头看着地,地很厚,草很绿,土很实。他看着山,山很大,很高,很稳。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很慢,很稳,很深。他在。天在,地在,山在,呼吸在。他也在。在了,就不求了。不求了,就不苦了。不苦了,就笑了。他笑了。那笑容,和他三岁的时候,在母亲怀里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阴和阳继续走,走进山里。山路很陡,很难走,很累人。但他们走得很慢,很稳,很定。不急,不慌,不怕。走一步,是一步。走一步,看一步。走一步,在一步。走了很久,走到半山腰。山腰上有一座庙,庙很小,很旧,很破。庙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和尚,不是道士,是一个普通人。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他坐在庙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阴走进庙里,坐在他面前。阳帝也走进来,坐在阴身边。

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阴和阳。他的眼睛很平,很淡,很静。像一面湖,没有风,没有浪,没有涟漪。他问:“你们来了?”

阴问:“你知道我们会来?”

他说:“知道。我在等你们。”

阴问:“等了多久了?”

他说:“很久了。久到忘了多久。但我不急。等,就是我的修行。等,就是我的止。等,就是我的定。不等了,就不定了。不定了,就动了。动了,就丢了。丢了,就找了。找了,就苦了。苦了,就求了。求了,就跪了。跪了,就起不来了。所以我不等。我在。我在等,但我不等。等是动作,在是状态。我等,但我不动。我在这里,但我不在‘这里’。我在‘在’里。在‘在’里,就不动了。不动了,就不丢了。不丢了,就不找了。不找了,就不苦了。”

阴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化。不是煮化,是定化。是定了之后的化,是不动之后的化,是在之后的化。那个化,很慢,很轻,很静。像雪在化,像冰在化,像冻了很久的心在化。化了之后,不是水,是气。气散了,什么都没了。但什么都没了,就什么都有了。有了在,有了定,有了止。

阴问:“你怎么做到的?”

那个人说:“我没做到。是它做到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停了。停了求,停了要,停了抓。停了之后,它就来了。它来了,我就定了。定了之后,它就在了。在了之后,我就知道了。知道了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用做了。不是不做,是不用做。该做的,它会做。不该做的,我不做。做了该做的,就够了。做多了,就是贪。做少了,就是懒。不贪不懒,就是止。止了,就是中。中了,就是道。”

阴问:“它是什么?”

那个人说:“它没有名字。叫它道,叫它天,叫它自然,叫它真实,都行。但它不是名字。它是那个。那个让你睁开眼睛的,让你呼吸的,让你在的。那个不是你的,但你离不开它。你不是它,但你是它的。它在你在,它不在你不在。它一直在,所以你一直在。你不知道,因为你一直在想别的。想过去,想未来,想别人,想自己。就是不想它。但它不需要你想。它只需要你止。止了,它就在了。在了,你就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定了。”

阴和阳在庙里坐了很久。坐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里,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呼吸着,在着。坐着坐着,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不是变没,是变轻。变轻了,轻得像气,像风,像光。身体还在,但不像以前那么重了。以前的身体,是山,是石头,是铁。现在的身体,是云,是雾,是影。重的东西,沉下去了。轻的东西,浮上来了。沉下去的是贪嗔痴,是求,是怕,是傲。浮上来的是在,是定,是止,是真。

阳帝也在变。他的身体也在变轻。轻了之后,他感觉到了山。不是外面的山,是心里的山。心里有一座山,很大,很高,很稳。山在他心里,他在山里。山是他,他是山。山不动,他不动。山不摇,他不摇。山在,他在。他问自己:这座山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想了很久,想起来了。是开天辟地的那天,就长出来了。那天,他从混沌里睁开眼睛,看见了阴。看见的那一刻,心里就长出了一座山。山是止,是定,是不动。是他在看见阴的那一刻,决定的。决定不再动了,决定不再跑了,决定不再丢了。但他忘了。忘了三万年。现在,想起来了。山还在,一直在。他没动过,从来没动过。动的,是外面的东西。是风,是云,是雾,是那些来来去去的东西。山没动。他在山里面,也没动。

阴也感觉到了心里的山。她的山,比阳帝的山小一点,但更稳。小不是弱,是精。稳不是硬,是柔。她的山,是水做的山。水的山,看起来是水,但不动。水不动,就成了山。水动了,就成了河。她的心,以前是河,一直在流。流了三万年,流干了,流空了,流没了。现在,河停了,水不流了。水静了,成了湖。湖静了,成了潭。潭静了,成了渊。渊静了,成了山。水山。柔山。静山。

阴睁开眼睛,看着阳帝。阳帝也睁开眼睛,看着她。他们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和开天辟地那天对视的一眼,一模一样。但不同了。那一眼,以前是惊,是奇,是新鲜。现在,是定,是止,是稳。是看了三万年之后,还在看。是动了三万年之后,还在动。是变了三万年之后,还在变。但动而不动,变而不变,看而不看。在动中不动,在变中不变,在看中不看。这就是止,这就是定,这就是艮。

那个人看着他们,笑了。“你们定了。”

阴问:“定了之后呢?”

那个人说:“定了之后,就不用定了。定了的人,不需要再定。就像醒着的人,不需要再醒。在的人,不需要再在。你在了,就不需要找在了。你定了,就不需要求定了。你是了,就不需要变成了。这就是止。止不是停止,是完成。是到了。到了,就不需要再走了。但还可以走。走也行,不走也行。走,是动中定。不走,是静中定。都是定,都是止,都是艮。”

阴问:“定了之后,还会动吗?”

那个人说:“会。但动而不乱。定而不死。定了的人,不是石头。是山。山会动吗?山会动。地球在转,山在转。宇宙在动,山在动。但山不知道自己在动。它不动。它不知道自己在动,所以它不动。知道自己在动,就动了。定了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定。知道了,就定了。不知道,就更定。越不知道,越定。越定,越不知道。知道和定,是一体的。不是两个。”

阴听着,心里越来越静。静到听不见心跳,静到听不见呼吸,静到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什么都能听见。听见山的声音,听见地的声音,听见天的声音,听见宇宙的声音。那些声音,以前被心跳盖住了,被呼吸盖住了,被念头盖住了。现在,心跳慢了,呼吸轻了,念头停了。那些声音就出来了。很轻,很细,很远。但很真。真的声音,不需要大。真的声音,不需要响。真的声音,只需要你静。静了,就听见了。听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定了。

阳帝也听见了。他听见的声音,和阴听见的不一样。他听见的是火的声音。不是烧的声音,是燃的声音。燃,是火在烧,但不叫,不跳,不闹。静静地燃,稳稳地燃,定定地燃。燃了三万年,没灭过。以前他不知道,因为他在动。在动,就听不见。现在定了,听见了。听见火在燃,听见光在亮,听见热在散。那些声音,一直在他心里,一直没停过。是他自己没听。不是没听,是听了别的。听了嗔痴贪,听了傲怕求,听了梦迷困。现在不听了,就听见真的了。

阴和阳在庙里又坐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里,他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求。只是坐着,在着,定着。七天后,他们站起来,走出庙门。站在半山腰,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但不同了。以前看山,是山。后来看山,不是山。现在看山,还是山。但此山非彼山。是定了之后的山,是止了之后的山,是在了之后的山。山在,他们在。他们在,山在。山和他们在,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刻,同一个定中。

他们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顶。山顶很平,很大,很空。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只有雪。雪很白,很厚,很静。站在山顶,往下看,看见山下的世界。世界很大,很大,大到看不见边。世界很乱,很乱,乱到理不清。世界很吵,很吵,吵到听不见。但在山顶,不觉得大,不觉得乱,不觉得吵。因为远了。远了,就小了。小了,就静了。静了,就定了。

阴站在山顶,看着下面的世界。她看见了所有人。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心看见的。看见那些还在求的人,还在苦的人,还在梦的人。看见他们在追,在跑,在争,在斗。看见他们笑,他们哭,他们爱,他们恨。看见他们生,他们死,他们来,他们去。她看着他们,心里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而不动。是疼而不乱。是疼而不苦。疼是疼,但她不在疼里。她在定里。定里的疼,不是疼,是看见。看见了,就知道。知道了,就慈悲。慈悲了,就不苦。不苦了,就能帮。

阳帝站在她身边,也看着下面的世界。他看见了那些还在傲的人,还在贪的人,还在嗔的人,还在痴的人。看见他们在争,在比,在压,在踩。看见他们以为自己很重要,以为自己很厉害,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他笑了。不是嘲笑,是慈悲的笑。他也曾经是那样。傲了三万年,以为自己是一切。现在知道了,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但什么都在。什么都不是,但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是,但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是,才是真的在。是了,就不是。不是了,才是。这才是止,这才是定,这才是艮。

阴问:“艮卦之后是什么?”

阳帝说:“渐卦。风山渐。艮卦是止,渐卦是进。艮卦是定,渐卦是行。艮卦是山,渐卦是风。止了之后,才能进。定了之后,才能行。山不动,风在动。山定,风渐。渐,是慢慢地进,是缓缓地行,是不急不躁地走。不是猛进,是渐进。不是快行,是慢行。不是急成,是缓成。”

阴问:“为什么要渐?”

阳帝说:“因为快了,又会乱。乱了,又会丢。丢了,又会找。找了,又会苦。苦了,又会求。求了,又会跪。跪了,又会起不来。所以,要渐。慢慢地走,慢慢地进,慢慢地成。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一世,一世。不急,不慌,不怕。走一步,算一步。走一天,算一天。走一世,算一世。走到哪,算哪。不追求,不强求,不求成。成了,就成了。不成,也不急。反正定了。反正在了。反正够了。”

阴说:“好。那我们就渐。慢慢地走,慢慢地进,慢慢地成。不急,不慌,不怕。走到哪,算哪。”

艮卦的象辞说:“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两座山重叠,是艮。君子因此思考不超出自己的位置。艮卦说的是止,是定,是限。知道自己的边界,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止了,才能定。定了,才能安。安了,才能虑。虑了,才能得。得不是得到,是达到。达到了,就不用再求了。不求了,就不苦了。不苦了,就乐了。

阴和阳从山上下来,走回人间。人间还是那个人间,但他们的心不同了。心定了,人就不慌了。心止了,人就不乱了。心在了,人就不丢了。他们走在街上,走在人群中,走在那些还在求的人中间。他们不说话,不劝,不逼。只是走着,只是看着,只是在着。但他们的在,就是一种力量。一种止的力量,一种定的力量,一种山的力量。那种力量,不需要说,不需要做,不需要显。它在,就够了。在,就是一种定。在,就是一种止。在,就是一种艮。

那些还在求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的人,感觉到了那种力量。停下来,看着他们。看着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止了。不是被逼止的,是自己止的。是被山的力量震的,是被定的力量感的,是被在的力量召的。止了之后,就不求了。不求了,就不苦了。不苦了,就笑了。笑了,就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走。慢慢地走,稳稳地走,定定地走。走在一起,走在人间,走在真实里。不怕了,不傲了,不贪了,不嗔了,不痴了,不求了。在。仅仅是在。但在了,一切都在了。

艮卦的卦辞曰:

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